第1787章 长夜风雨

    一片叫好声中,台上乱成了一锅粥。

    “老师!”

    “山长!”

    几名弟子冲上去,七手八脚将钱子渊抬起来。

    老人面色灰白,双目紧闭,看着已经是彻底昏死过去了。

    众人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有人搀胳膊有人抬腿,踉踉跄跄地奔下高台。

    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目送着这群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士子们狼狈不堪地离去。

    沈怀璧走在最后。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望向高台上的南宫珏。

    青衫谋士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角,脸上看不出半分胜利的喜悦。

    沈怀璧张了张嘴,表情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朝着南官珏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校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但这场惊心动魄的辩论,像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荡开。

    ……

    当晚,靖安庄府邸,灯火通明。

    厅堂里摆开了一桌丰盛的酒菜,白日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一众人里,心头最畅快的莫过于陆沉月,白日里眼睁睁看着钱子渊步步紧逼、字字诛心,把她憋得满腔火气无处发泄,谁也没料到南宫珏临场反击,几句话便将那老儒怼得体无完肤,当场气晕倒地。

    女侠心中愤懑一扫而空,连喝了三大杯,话匣子彻底关不住了。

    “你们是没瞧见那老东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跟染坊里掉出来的布似的!”

    她兴致上头,学着钱子渊的样子一跺脚,捏着嗓子怪叫道:“‘你……你……’了半天,愣是一个囫囵屁都没放出来!”

    一旁的王铁柱听得开怀大笑:“太他娘的痛快了!先生几句话,可比炮仗还响!”

    芸娘连日忧心操劳,此刻也终于卸下几分疲惫,她亲自给南宫珏斟了一杯酒:

    “南宫先生今日辛苦了,这一杯,我替公爷敬先生。”

    “大夫人太客气了,这本就是怀瑾分内之事。”

    南宫珏赶紧起身,双手接过酒杯,脸上却没多少喜悦,

    “只是今日这番言辞,终究是当众折辱了钱子渊,也算是彻底将大半盛州士林尽数得罪,往后来日方长,麻烦定然不会少。”

    “不用怕!”陆沉月大咧咧一摆手,“他们再敢来挑衅,我就直接——”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冲了进来。

    “大夫人!出事了!”

    满厅的笑声齐刷刷被掐断。

    芸娘心头一沉:“什么事,慌成这样?”

    护卫喘着粗气,急切道:“钱子渊……过世了!”

    “哐当!”

    南宫珏手中酒杯跌落在桌上:“你说什么?”

    “是盛州方才快马传来的消息。”

    护卫定了定神,连忙仔细回话,“钱子渊被弟子护送返回明德书院,回去之后,立刻请了城中名医诊治,大夫诊断不过是怒气攻心、气血逆行,算不上重症,只开了两副安神静养的汤药,叮嘱安心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可谁也没想到,刚过申时,人就没了气。”

    一席话说完,整座厅堂死寂无声。

    南宫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心底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纵使在校场之上,他言辞凌厉,将钱子渊的所有论调尽数驳斥,当众撕破对方虚伪面皮……

    可论辩终究只是口舌之争,彼此各持立场,对错自有公论。

    如今一条活生生的性命骤然离世,一切性质全然变了。

    “南宫先生。”

    芸娘的声音响起,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芸娘的目光。

    芸娘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神却异常镇定:“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南宫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秦砚秋眉头紧蹙,冷静出声:“不论钱子渊真正死因究竟为何,在天下众人眼中,他就是白日里与我们争辩之后,受辱气急而亡。”

    陆沉月的脸色变了。

    她再怎么冲动,却也不傻。

    白天那场辩论,几千双眼睛亲眼看着钱子渊被南宫珏驳得面红耳赤、当众昏厥。

    如今对方骤然离世,世间流言蜚语定然会如潮水般涌来,到时候人人都会咬定,是护国公府仗势欺人,当众逼死一代儒林宗师。

    这般污名一旦彻底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她猛地站起身,怒道:“那老头自己身子弱心胸狭隘,受不住几句直言,死了便死了,凭什么算在我们头上!”

    “陆姐姐慎言。”秦砚秋及时出声将她打断。

    陆沉月转头看向秦砚秋,见她轻轻摇头,满腔火气也只能强行压下。

    如今大势在前,意气用事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秦砚秋说道:“暂且抛开一切恩怨是非,明日一早,以护国公府的名义备好丧礼与奠仪,送去德书院。”

    陆沉月瞪大了双眼:“凭什么?!”

    “人死为大,礼法当先。”

    秦砚秋目光沉静道,“无论昔日争辩谁对谁错,钱子渊终究是在与我们论辩之后离世,倘若我们不闻不问,分毫表示都无,反倒会坐实旁人心中的心虚胆怯,更是落人口实,让世人认定是我们理亏。”

    芸娘点点头:“秦姐姐所言极是,就依照这个法子行事。”

    南宫珏满心愧疚,站起身来:“此事皆是因我当众辩驳而起,所有事端由我而起,理应由我承担。”

    芸娘看着他:“南宫先生,你是为公爷出的头,为靖安城的清白辩护。这件事,是护国公府的事,不是你南宫家的事。”

    南宫珏心中一暖,随即道:“那明日,我亲自去送奠仪。”

    “你疯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能去?”陆沉月急道。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非去不可。”

    南宫珏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我若是避而不见,闭门不出,在外人眼中便是心中有鬼,畏罪心虚。我亲自登门,并非是认罪服输,而是摆明我们的态度。此番举动,我们守的是世间礼数,绝非旁人强行扣下的罪名。”

    秦砚秋沉吟片刻,点点头:“先生所言有理,由你前去最为合适。只是此行风波暗藏,危机四伏,务必多派人手暗中随行护佑,保全自身安危。”

    陆沉月眉头一竖,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那我护着南先生去!”

    芸娘和秦砚秋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此刻若是派遣大批身披甲胄的亲兵随行护卫,声势浩大,反倒容易被外人曲解成仗势施压、耀武扬威,徒增非议。

    而陆沉月随行相伴,既不会引来过多猜忌非议,还能在暗中护住南宫珏周全,再合适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