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3章 接连出招
“写的是'靖安庄良田十万亩,百姓何辜为私田'!”
百户气呼呼道,“路过的外地商队都在看,有人已经开始抄了!”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城门口就是官道咽喉,南来北往的商旅、脚夫、赶集的农人,全都得从这过。
这帮文人,看来是摆明了要把事情搞大。
芸娘看向南宫珏。
南宫珏的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眼底没有慌乱,反而亮了起来。
“好,他们急了。”他点点头,“来靖安城门口当面闹,就不是暗箭了,是明枪。暗箭难防,明枪好挡。”
“怎么挡?”陆沉月问道。
南宫珏来回踱了两步,思忖片刻。
“写文章对骂没用。你写一篇他回一篇,越吵越热闹,到最后谁对谁错没人在乎,只记住了'护国公圈地'这五个字。”
他转过身来,扇子一拍。
“所以不跟他们打笔墨官司。把人叫出来,当面辩。逐条驳,你来我往,容不得他们打草稿。引错一条典故,说错一个数字,当着所有人的面丢人现眼。”
陆沉月脑袋一歪:“嗯?怎么让他们来?人家躲在书斋里写文章多舒坦,凭什么跑出来跟你面对面?”
“好办得很。”
南宫珏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白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字——
“陇西南宫怀瑾,不才。闻盛州诸贤论田,字字引经,却无一字问过种田之人。怀瑾不服,愿于靖安城外校场,与诸位当面一辩。来者不拒,逃者勿言。”
落款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三日后,辰时。备茶,不备棺材。”
陆沉月凑过去看完,噗地笑出声来。
“备茶不备棺材?你就该一直这么说话。”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年在山上当寨主的时候,谁敢跟我掉书袋,我就让他把那本书吃下去。”
南宫珏苦笑着摸了摸被拍疼的肩膀。
“这帽子扣下去,那帮自视清高的举子可不敢不来,他们巴不得当面辩论。”
他搁下笔,把纸吹了吹。
芸娘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另外……南门那帮人,别赶。”
所有人都愣了愣。
“让他们写。”芸娘平静道,“写完了,请他们进来吃碗面。”
陆沉月张大了嘴:“啊?”
“大冷天蹲在城门口写字,手冻得够呛。给他们下碗热汤面,再带他们去田里转转,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十几万亩地上种的是什么,种地的是谁。”
秦砚秋的眼睛一亮。
芸娘微微一笑:“南宫先生要当面辩,那是三天后的事。可今天——先让他们看。看完了再回去写,写出来的东西,怕是味道就不一样了。”
南宫珏缓缓坐下来,看着芸娘,良久才点了点头。
“大夫人高明。怀瑾嘴皮子再利索,也不如一碗面管用。”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第二日,又有一篇《靖安考》出现在盛州街头,比前者更阴损。
这篇不谈田,专挑名字下手。
开篇从地方志入手,翻出旧档——“靖安庄,永和二十四年,太子监国,赐青州卫指挥使林川,以作私邸,方圆三里,列入皇家恩赏簿册第七卷。”
往下一段,引《春秋》“名不正则言不顺”,又抬出《舆地通考》中“庄、邑、城”三者辨析——庄者,私园也;邑者,编户之聚也;城者,朝廷设官治理之所也。
接着,便是诛心之笔——
“今观靖安城,城墙周回二十余里,内设市集、官署、工坊、军营,丁口数万万。问其本,乃私园也;察其实,乃一国也。以私园之名,行一国之实,名实倒置,体统荡然。”
“昔者王莽改邑为城,僭越在先;今者改庄为城,何异于此?”
“王莽”这两个字一搬出来,整篇文章的分量陡然变了。
王铁柱气得鼻子都歪了:“放他娘的狗屁!这城是弟兄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跟王莽有半毛钱关系?”
南宫珏把那份《靖安考》通读了两遍,搁回桌上。
“比《讨田疏》高明得多。”
他直接用白话说,省得陆沉月瞪他,“前一篇盯着十亩地,打的是利。这一篇直接奔着'僭越'去,扣的是谋逆的帽子。一篇打利,一篇打名,左右开弓,背后是同一拨人。”
陆沉月眉头一竖:“谁敢说我们公爷谋逆?!”
“纸上没明说。”秦砚秋接过那张《靖安考》,眉头蹙起,“可王莽这个典故……恐怕不是给士林看的。”
南宫珏点点头:“是给陛下看的。”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芸娘沉默片刻,开口道:“靖安庄改名靖安城,是谁起的头?”
南宫珏答道:“去年城墙修起来了,工坊也立了,户籍册子上挂着几万人,再叫庄子确实不合适。这事报过盛州府衙备案,知府大人亲自盖了印的。”
“府衙的备案文书在,工部的图册在,户部的丁口册子也在。”芸娘冷哼一声,“规矩走得一清二楚,这帮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单拎出来做文章。”
王铁柱攥紧了拳头:“这他妈是要把公爷往死里逼。”
“这点小风小浪,算不得什么。”
南宫珏慢悠悠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倒觉得,他们逼得好。”
所有人都看着他。
南宫珏放下茶盏,环视众人。
“他们越是这么逼,越说明慌了。护国公人在长安,鞭长莫及,他们就盯着靖安城下嘴。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的不是这片田,也不是这座城——”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脚步声急促传来。
这一次,来的却是秦砚秋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桃,她面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封火漆信。
“夫人,盛州府衙来的急信。”
秦砚秋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芸娘看到她的表情变了:“怎么?”
秦砚秋深吸一口气,将信递过去。
芸娘展开,一目十行看完,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知府大人说,备案文书失窃了。”
“失窃?”陆沉月一愣。
王铁柱皱起眉头:“府衙那个地方,进出都有记档,怎么可能说丢就丢?”
芸娘把信递给南宫珏。
南宫珏接过去,逐字看了一遍。
信是盛州知府亲笔所写。措辞很急,字迹潦草,显然是得知消息后立刻提笔。大意是:府衙文书库三日前失窃,丢失的文书涉及多项备案,其中包括靖安庄改名靖安城的呈报原件、户部核准的田亩授予备案底档,以及工坊设立的批文存根。知府已命人追查,但线索全断。
“好快的动作。”
他轻声说道,“看来对方,胃口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