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8章 一锤定音

    就在此时,赵珩忽然开口:

    “刘卿。”

    刘正风后脊一凉,出列躬身:“臣在。”

    赵珩站在御阶之上,抬手点了点信纸。

    “方才信中,林卿也说了,若朕不准,他便安分守职,等着朝廷派人去接手。”

    “你方才说,治权必须归朝廷。那朕问你,朝廷接手西北,你打算怎么治?”

    刘正风一愣。

    赵珩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殿内上百名朝臣。

    “诸位爱卿,谁愿意去关中,接手那个烂摊子?”

    殿内一片寂静。

    “关中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方才念的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全县绝户,遍地白骨,城里连个能坐堂的县令都凑不齐。”

    赵珩看着一群死气沉沉的官员,冷声道,

    “谁有能耐在那个地方,从零开始,把一座死城治活?”

    文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朝服里,甚至连动弹一下都不敢,生怕被赵珩点了卯。

    赵珩等了五息。

    “没人?”

    他笑了一声,转回头,重新看向刘正风。

    “刘卿,你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满腹经纶,要不——你去?”

    刘正风老脸一白:“陛下,臣……臣年迈体衰,恐难胜任边地苦寒……”

    赵珩点点头:“那你给朕推荐一个人。谁能去?”

    刘正风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能推荐谁?

    推荐自己的人?谁有那个能耐去啃那个硬骨头?

    推荐政敌?那不还是给林川送帮手?

    赵珩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着他的反应。

    整座殿里,所有人都在看刘正风。

    三息,五息,十息。

    刘正风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陛下,此事……容臣回去细细斟酌……”

    “斟酌?”赵珩的眉毛抬了一下,“你斟酌的这几天,关中百姓吃什么?”

    这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刘正风顿时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赵珩往前走了一步,从御阶上俯视着他,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

    “朕再问你,就算有人愿意去,粮从哪来?钱从哪拨?”

    这个问题,刘正风倒是有准备。

    他咬了咬后槽牙,硬着头皮道:“陛下,银钱可从平叛券募集的资金中调拨,先行垫付……”

    “平叛券?”

    赵珩打断他,冷冷道,“那笔银子是有利息的,年中就要开始兑付一批,白纸黑字写在券面上,到期不兑,朝廷的信誉就算彻底完了。你拿有息的钱去填一个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本的窟窿?”

    “你能保证银子投下去,见得到回头钱?”

    刘正风心头一颤,没敢应声。

    赵珩扫了一眼殿内众人:“谁能保证?”

    一众官员全都低下头,一声不吭。

    没人能保证。

    谁都知道,关中那片地方,投进去的每一文钱,都可能打了水漂。

    朝廷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赔了谁担责?

    赵珩看着底下这些人的反应,嗤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在这儿喊祖制、喊规矩。喊完了,朕问你们怎么办,全哑巴了。”

    他从御阶上走下两步,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被扫到的人,无一例外地垂下了头。

    “朕坐上这龙椅上还不到一年,治国的方略没见着几本,弹劾的折子倒是堆满了御案!”

    没人敢应声。

    赵珩停在御阶中段,抬手往西边一指。

    “林卿在那边,自掏三百万贯,不要朝廷一粒米,主动交出账册,请禁军入驻,立军令状以身家性命担保。他把能让的全让了,能退的全退了,就是怕你们拿这个做文章!”

    赵珩收回手,环视一圈。

    “而你们呢?”

    “除了弹劾,还能给朕什么?!!”

    这一声质问,像一记闷锤砸在所有人胸口。

    一众文武噤若寒蝉。

    赵珩冷笑一声,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你们担心林卿拥兵自重?”

    “朕问你们一句话——”

    “以林卿现在的兵马,他要想出兵打下盛州,谋朝篡位——”

    “你们拦得住吗?!!!”

    刘正风心头大惊,轰然跪地:“陛下息怒!”

    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

    这个问题,谁都知道答案。

    铁林军的战力,从江南打到山东,从山东打到关中,一路碾压过来,大乾境内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与之抗衡。

    赵珩看着底下那些惨白的脸,摇了摇头。

    “他要反,根本不需要等五年。今天就能反。”

    “可他没有。”

    “他写了一封信过来,跟朕商量,问朕准不准。朕不准,他就老老实实待着。”

    赵珩停了一拍,目光盯着刘正风。

    “一个能反而不反的人,主动把刀柄递过来,让朕握着。你们告诉朕,朕是该接,还是该把人往外推?”

    这句话一出,刘正风的脑子里嗡地一响。

    他终于听明白了。

    陛下并不是在替林川辩护,而是在宣告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出口的事实——林川已经强到了不需要造反的地步。他想要什么,伸手就能拿。

    可林川选择了开口问,而不是拔刀取。

    “刘卿。”

    赵珩的声音再度压下来,“你告诉朕!林卿要一个特别治区,你还认为,他是意图划地自治、割据一方?”

    满殿目光瞬间齐聚刘正风身上。

    刘正风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发麻。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绞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半年的布局,半年的暗棋。

    一封一封密信,一个一个拉拢,一步一步把朝堂的风向扭过来。

    全完了。

    他竟然输给了一封信。一封他妈的私信。

    可他不能崩。

    刘正风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恨意死死压下去,稳住了声线。

    “陛下,护国公自愿接受多方制衡,足见赤诚忠心。臣此前顾虑,只为守住朝廷规制大局,并非针对护国公个人。”

    赵珩冷眼看着他:“所以?”

    刘正风沉声道:“臣以为,西北可设临时治区。”

    身侧,李若谷抬手理了理袖口,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徐文彦低头轻咳一声。

    守旧派,竟然让步了。

    刘正风继续说道:

    “以五年为期,财计全权受朝廷三方监察,禁军常驻制衡,兵册定期报备兵部,官吏任免悉数造册送中书省备案。如此,既可解关中燃眉之急,亦不会败坏祖宗旧制。”

    赵珩静静看着他。

    “临时?”

    “是。”刘正风笃定应答。

    赵珩追问一声:“'特别'二字,你不肯认?”

    刘正风心头一凛。

    这两个字,才是今日整场朝议真正的胜负手。

    临时治区——是权宜之计。等地方缓过来了,朝廷随时可以收回规制,一切照旧。

    特别治区——是制度试验田。一旦新政见效、利民强国,就会变成定例,推向全国。届时,门阀荐举、恩荫世袭、层层截留……

    所有旧制的根基,都会被连根拔起。

    这不是一个词的区别。

    这是旧世界和新世界的分界线。

    刘正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大半,但这最后一道防线,他不能退。退了,就不是输一场朝议的问题,是他和他身后所有人赖以生存的根基,从此松动。

    他郑重拱手,沉声道。

    “臣不敢许。臣,只是臣子,无权更易祖制。”

    这句话说得漂亮。

    把球踢回给皇帝,把责任推到祖制头上。我不是不同意你,我是没那个资格同意。你要改,你自己改。改出了问题,也是你的问题。

    赵珩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说这句话,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你不敢许,朕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