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血祭长安

    林川亲手点起三柱香,插入炉中。

    悲风掠过,香火摇曳了一瞬,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袅袅升腾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着黑压压的人群,朗声说道:

    “今日设坛,非为庆功,是为还债。”

    “羯族杀我百姓,焚我村镇,掳我妇孺,食我骨肉。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今日当众宣罪,以仇人之血,祭我汉家亡魂。”

    话音落下,一名文书官捧着厚厚一沓罪册上前。

    一十七卷罪册,字字泣血,详细记载着从关中到河东,从北地到陇右,羯军犯下的屠杀、掳掠、焚村、食人之罪。

    文书官展开第一卷,开始诵读:

    “永和二十四年夏,羯骑破渭北三村,杀民四百二十七口,掳妇百余,焚屋三百间。”

    冰冷的数字,滚烫的苦难。无数百姓静静地聆听着,没有人出声喧哗。

    “永和二十四年秋,羯骑破槐里,杀民一千九百四十七口……”

    文书官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又低下头,念出后面几个字:

    “老弱不得行者,烹之。”

    人群深处,一个白发老妪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嚎。

    那声音太凄厉了,像是从胸腔里硬撕出来的,周围的人全都转头看她。老妪被后生搀着,浑身颤抖着,哭喊道:“我孙儿……我孙儿就是被他们吃了啊……”

    这一声哭,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人群里的哭声开始蔓延。起初是零星的,三五个人。可随着罪册一卷一卷念下去,那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再也摁不住了。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捂脸,浑身颤抖;有人站着,任由眼泪淌了满脸,一声不吭;有人素不相识,却紧紧抱在一起,哭得喘不上气。

    成千上万人的哭声汇在一处,像潮水一样翻涌起来,压过风声,压过猎猎的幡声,回荡在长安内城的上空。

    天上的云层越压越低,天光愈发昏暗,仿佛天地也在为这满城冤魂致哀。

    念了整整大半个时辰,文书官才合上最后一卷。

    林川扫了眼台下,一声令下。

    “押上来。”

    第一批三百名羯兵俘虏,被从队列中拖出。

    这些人全是羯军的骨干,什长和百夫长以上的将官。具体哪一桩血案是谁下的令,已经无从一一对应。但这些人手上,没有一双是干净的。

    三百人被押到长沟边,按跪成排。有人不甘挣扎,被枪杆砸在背上,趴了下去;有人早已心神死寂,跪在那里,眼神空洞。

    队列之中,有个百夫长猛地转头,朝木栅的方向看了一眼。

    “斩。”

    三百把刀同时举起,同时落下。

    沉闷的斩击声连成一片,滚滚人头轰然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涌进长沟。

    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人群中,一名老汉发出了一声嘶吼。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反复呢喃着一句话:

    “儿啊……你的仇报了……报了啊……”

    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看着被斩的石首倒在地上,忽然仰天大笑三声。那声音凄厉癫狂,瞬间便又化作了痛哭,涕泪横流,状若疯魔。

    羯兵屠村,他躲在地窖之中,亲眼目睹妻子被拖拽凌辱,那绝望的哭喊声,缠绕了他无数个日夜。今日仇人伏诛,大仇得报,可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他终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把孩子举起来,举向祭坛的方向。

    “爷爷,你看见了吗?”

    她的声音嘶哑,眼泪糊了满脸。

    “你孙儿活下来了!你看一眼啊!”“你的孙儿活下来了。”

    她的公爹死在羯骑的马蹄下,老人到死都没见过这个孙子。

    她把孩子举得高高的,就想让天上的人能看见。

    第二批,五百人被押上来,跪下,刀落,血入长沟。

    第三批八百人,第四批一千二百人。

    两道长沟被蓄满了血,战兵们当即开挖出第三道、第四道。

    行刑从未时一直持续到黄昏,天色越来越暗,刀上的血越来越厚,刽子手换了三轮。

    最后一具尸体轰然倒下,林川走回祭案前。

    他端起酒碗,洒在地上。

    校场上安静到了极处。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句话,等一个收束,等有人替他们,替那些埋在地下的骨头,给一个最终的交代。

    林川放下碗,转头看了一眼胡大勇。

    胡大勇会意,朝身后一挥手。

    两个铁林军战兵从祭台侧面拖上来一个人。

    那人双臂被反绑,膝盖以下全是血,走不动路,被硬拖上来。旧甲已经被扒了,只剩一身单衣,左腕上缠着一根染血的银链。

    西梁王。

    他被摁跪在祭台正中。

    十几万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西梁王!”

    “是西梁王那个王八蛋!”

    一声接一声,从前排炸到后排,从校场炸到街巷。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脚看,有人攥着拳头,牙咬得咯咯响。

    一个老汉从人堆里冲出来,被战兵拦住,他扒着战兵的胳膊,嘶声喊:“让我上去!让我咬他一口!他杀了我全家!全家啊!”

    “杀了他!”

    “剐了他!”

    “千刀万剐!”

    声浪一层盖过一层,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要把祭台掀翻。

    西梁王跪在台上,听着底下的骂声、哭声、吼声。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被剥光了所有东西之后的空洞。

    他看向林川。

    林川站在他三步之外,低头看着他。

    西梁王皱起眉头:“你不是说……要把我送去京城?让朝廷审判?”

    林川点点头:“我是说过。”

    “那你现在——”

    “我改主意了。”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

    “送去京城,路上走一个月。到了京城,三司会审,又是两三个月。审完了,秋后问斩,还得再等。”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百姓。

    那些跪在地上磕破了头的老人,那些哭哑了嗓子的女人,那些被仇恨和悲痛折磨了多少年的脸。

    “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西梁王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这是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