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贾庄,百年好人好故事97
第九十七章 石楼旧迹映春秋,两代书记铺就贾庄百年产业路
我是高向明,常年坐在轮椅上守着岱崮镇原贾庄乡旧址改造的果品购销中心。窗外秋风掠过连片桃园,熟透的蜜桃坠满枝头,果香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屋内。我的目光常常落在不远处一栋老旧青石小楼,那是七十年代老书记高庆贵带着全村人一锤一石亲手垒起来的贾庄老办公楼。一座石头楼,一座现代化三层新办公楼,隔着数十年光阴遥遥相对,藏着两代书记一辈子的心血,也写尽贾庄从靠天种粮、桑蚕糊口,到以蜜桃苹果为支柱产业的完整变迁。
一九七二年的冬天,沂蒙山区寒风刺骨,满山荒草冻得发硬。时任贾庄大队书记的高庆贵,揣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头文件,站在村口土坡上开全村大会。彼时的贾庄,穷得叮当响,全村没有一间像样的集体办公场所,村干部开会只能挤在破旧的土坯磨坊里,刮风漏土,下雨漏雨。高庆贵看着贫瘠的山地,心里打定两个主意:第一,带领全村人自力更生,垒一座属于贾庄自己的石砌办公楼;第二,效仿大寨开荒造田,稳住粮食根基,同步发展桑蚕、果树副业,让村民不再饿肚子。
那时候全村集体经济薄弱,拿不出一分钱建材款。高庆贵没有为难村民,带头扛起铁锤、撬棍,领着青壮年劳力钻进后山采石场。没有机械,全靠人力凿青石,一块块巴掌大、半人高的石头,靠扁担、独轮车运到村口。男女老少全员上阵,老人在家搓草绳捆石料,妇女中午提着瓦罐送玉米糊糊、地瓜干窝头,半大孩子捡拾碎石填补石缝。
我那时候才五六岁,还没落下残疾,总跟着大人们去工地看热闹。九十岁健在的高庆贵书记,当年脊背挺直,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身上粗布褂子永远沾着石粉。他从不站在一旁指挥,最重的石头自己先扛,打夯、垒墙样样冲在前头。有一回天降大雪,山路结冰,大伙都劝停工休息,高庆贵摆摆手:“早一天盖好办公楼,咱们才有地方坐下来商量种地、养蚕、栽果树的大事,冬天工期不能耽误。”
整整三个春秋,几百天日夜不休的劳作,一座三层沙石小楼稳稳立在贾庄中心。青石板台阶,石头垒起的墙壁,木格窗户,屋内分设大队办公室、仓库、蚕茧存放室、农具储藏间。落成那天,全村百姓敲锣打鼓,高庆贵在石楼门前立下全村发展的规矩:以粮食种植为根本,拓荒平整梯田,保证家家户户口粮充足;依托山地土质,大面积栽种桑树发展养蚕副业;山间闲置地块零星栽种苹果、桃树,当作长期增收的补充产业。
那段岁月,粮食是全村人的命根子。高庆贵带领村民开山造梯田,把荒坡推成一层层平整粮田,深耕、积农家肥,春种小麦、玉米、地瓜。每到麦收秋收,石楼大院堆满粮食,大队统一分配,保障人人有口粮。光靠粮食只能解决温饱,高庆贵又远赴外地学习养蚕技术,引进桑苗,沿着河道、坡地种满桑树。
每年春夏,桑叶郁郁葱葱,家家户户搭起蚕匾,老人妇女在家养蚕,蚕茧统一收进石楼仓库,定期卖给供销社换取现钱。这笔收入,是七十年代贾庄村民唯一的零花钱,能添置布匹、针头线脑,给孩子买纸笔。除此之外,高庆贵组织村民在荒山边角零散栽种苹果树、桃树,只是那时候果树不被看重,品种老旧,不懂水肥管理,产量低,果子酸涩,只能自家解馋,极少能对外售卖,仅仅算作不起眼的副业。
青石办公楼陪伴贾庄走过二十余年时光。石楼里的煤油灯亮过无数个夜晚,高庆贵常常召集村干部、村民代表开会,围着一张缺角木桌商量开荒、养蚕、护粮。寒冬腊月,石楼阴冷,大伙裹着棉袄讨论来年桑苗栽种计划;盛夏夜晚,借着月光清点入库的蚕茧。这座亲手垒起的石头小楼,承载着一代人填饱肚子的朴素期盼,是农业学大寨时代贾庄最鲜明的印记。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高庆贵书记年岁渐长,慢慢退居一线。第二代带头人高永增接过村里发展的担子,时代风向早已悄然转变。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慢慢走进大山,高永增走南闯北考察,一眼看透了老发展模式的局限:单纯种粮利润微薄,桑蚕行业行情起伏大,价格极不稳定,村民忙活一年赚不到多少钱;反倒是早年零星栽种的桃树、苹果树,随着道路交通改善,山外客商愿意进山收购,林果产业蕴藏巨大潜力。
高永增在青石老石楼召开无数次村民大会,耐心给乡亲们算账:一亩梯田种小麦玉米,除去种子、人工,一年到头纯收入寥寥无几;同等地块改种桃树,三年挂果,盛果期收益远超粮食。桑蚕受市场波动制约大,不能作为长期支柱,应当调整产业结构,逐步缩减桑树种植面积,集中土地规模化培育蜜桃、苹果。
这个提议当时遭到不少老人反对,一辈子靠种粮养蚕过日子,大家舍不得几十年的老营生。高永增没有强硬推行,而是挨家挨户上门劝说,带着村民去往外地成熟果品基地参观,亲眼见证果树种植带来的收入差距。同时,他盯上了破旧狭小的青石老石楼,规划建设一座现代化三层村委大楼,打造全新的村级服务阵地,专门划分区域用来存放果品、接待外来收购客商,为林果产业铺路。
修建新办公楼的过程,处处体现产业转型的考量。高永增多方奔走,争取乡镇扶持资金,同时依托村里刚刚起步的石材产业增加集体收入,补贴建筑开销。新大楼三层设计,一层设立果品收购接待大厅、农资存放仓库,二层为村委办公室、技术培训教室,三层预留客房,专门供给外地来收水果的客商暂住。对比仅能办公存粮的青石小楼,新大楼从建设之初,就紧扣果品产业发展。
大楼建成投入使用那天,高永增站在新旧两座楼中间,对着全村人说道:“当年高庆贵老书记垒石楼,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如今咱们盖新大楼,是要带着大家赚大钱。粮田可以保留少量自给,山地坡地全部改成果园,让蜜桃、苹果成为咱贾庄的金饭碗。”
之后的数年,高永增全面落实产业转型计划。先是组织村民大规模砍伐老化桑树,开垦荒山、梯田,连片栽种蒙阴蜜桃、红富士苹果,引进优质新品种;又牵头修建山间水渠、灌溉管网,解决果树旱涝难题;依托村里石材厂创造的集体收益,免费为村民提供果树幼苗、修剪工具,定期聘请农技员到三层大楼的培训教室讲课,传授果树修剪、无公害种植技术。
桑蚕产业慢慢淡出贾庄的主产业舞台,成片桑林变成一望无际的桃园、苹果园。九十年代中后期,第一批规模化桃树迎来盛果期,外地客商顺着新修土路赶到三层村委大楼洽谈收购,大楼一层大厅常年堆放打包好的鲜果,三层客房住满前来收货的商贩。贾庄果品第一次大批量走出大山,村民收入实现跨越式增长。
高永增书记一生一心为公,疏通灌渠、开山栽树、发展石材、建成新办公楼,为贾庄林果产业打下牢不可破的根基。步入二十一世纪,七十岁的他不幸离世,但他留下的产业布局、三层现代化办公楼,依旧持续造福全村百姓。
转眼到了2010年之后,贾庄产业格局彻底定型,粮食种植仅留存少量自留地供村民自家食用,桑蚕只剩零星散户少量养殖,全村经济完全依托蜜桃、苹果两大果品产业。我高位截瘫,不愿困在家中虚度光阴,顺势创办利民果树种植合作社,又盘下废弃的原贾庄乡办公楼改造大型果品购销中心,和高永增书记当年修建的三层村委大楼遥遥相望。
如今站在购销中心二楼远眺,两座新旧办公楼静静矗立,像两段时光的见证者。青石老石楼墙面爬满青苔,石缝里长出细小桃树,成为村里留存的时代记忆;三层现代化村委大楼依旧热闹,一层常年开展果树技术培训,接待各地客商,村干部在这里协调果品收购、对接物流、落实惠农政策。
前些天,九十岁高龄的高庆贵老人在晚辈搀扶下,来到新旧两座楼中间散步。老人眼神依旧清亮,伸手抚摸冰凉的青石墙面,又望向崭新的三层办公楼,长长叹了一口气。
“当年我们垒这座石头楼,只求人人有饭吃,满山桑树养蚕换零钱,果树只是边角副业,哪能想到几十年后,桃树苹果树能撑起整个村子的日子。”
我坐在轮椅上陪在一旁,轻声回应:“庆贵爷爷,您当年开荒造田、栽下第一批果树,永增书记顺着您的路子调整产业,两代人接力,才有现在满山果园。没有您打下的根基,后面的产业发展无从谈起。”
老人点点头,目光望向山下绵延数十里的桃园,秋风里蜜桃香气弥漫:“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我们那时候,能吃饱就是天大的福气;现在你们靠着果树,一亩桃园收入顶十亩粮田,家家户户住瓦房、买小车,这是我们当年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村里的高和旺、高爱国两个伙计刚好拉着一车桃子经过,停下车过来问好。高和旺看着两座办公楼感慨万千:“小时候总往青石石楼跑,那时候仓库里堆的全是粮食、蚕茧;现在村委大楼一楼堆满蜜桃包装箱,天天有冷链货车来拉果子,产业变化真的翻天覆地。”
高爱国补充道:“前些日子村委大楼还开办种植培训班,教大家水肥一体化、套袋技术,全是永增书记当年规划大楼时预留的场地,如今全用上了。要是还守着当年只种粮养蚕的老路子,咱们贾庄永远富不起来。”
傍晚时分,不少果农骑着三轮车,载着刚采摘的蜜桃去往我的购销中心。路过三层村委大楼时,总能看见村干部在门口帮忙协调客商订单,大楼灯火通明,和远处古朴的青石老石楼形成鲜明对比。
沙石石楼是七十年代奋斗的缩影,刻着农业学大寨、桑蚕种粮的岁月;三层现代化办公楼是产业转型的里程碑,承载着高永增书记发展林果产业的心血。两代书记,两座办公楼,串联起贾庄数十年的变迁。从靠土地求温饱,到靠果树奔小康,一代代人接续耕耘,昔日零星的果树副业,成长为全村赖以生存的支柱产业。
暮色笼罩山谷,桃园安静下来,两座办公楼静静伫立在山村中央。我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感慨。没有高庆贵书记当年开山垒楼、开荒栽树打下根基,没有高永增书记敢闯敢变、转型发展林果产业,就没有如今满山飘香的蜜桃苹果,没有家家户户富足安稳的生活。两座楼宇,两代领路人,一段跨越数十年的奋斗历史,会永远留在贾庄这片山野之间,见证林果产业持续兴旺,山村日子愈发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