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2章 扶持寒门,以制士族

    满堂气氛骤然紧绷,隐隐透着几分剑拔弩张。

    面对沈从安毫不掩饰的怒火,李德奖呵呵一笑,不见半分畏缩。

    轻轻摆了摆手,笑意从容:

    “二位叔父何必动怒?

    方才晚辈只说了放贷二字,二位便先入为主,认定是阴狠高利贷。

    怎么偏偏忽略了...晚辈尚未说完的后半句话?”

    说着,李德奖后躺靠在椅背,姿态松弛,不疾不徐反问:

    “再者说,两家当初认购盐场股份,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契约明文规定缴款期限。

    如今无力履约、拖欠余款,纵使二位告去长安、面见陛下,道理依旧站在二郎这边。

    晚辈此话,可有半分偏颇?”

    周显重重哼出一声,面色铁青,却吐不出半个字反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借着当初入股会,两家拍下八十股,出了个大风头。

    哪怕因此欠下巨额款项,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想尽一切办法偿还代价。

    若敢公然赖账...那就是故意砸毁盐场交易,恶意挑衅官府。

    届时李斯文只需一纸文书、一队兵马,便可名正言顺登门追责。

    股份被尽数收回还罢,但两家不仅要背上违约恶名,还要遭受朝廷重罚,得不偿失。

    沈从安怒气未消,却也沉默下来,追根究底,这事也是两家没理。

    见二人脸上阴晴不定,李德奖便知,他俩情绪已然濒临临界。

    再施压,只会激起逆反之心。

    于是适时放缓语气,笑着缓和气氛:

    “二位叔父切莫误会。

    当今圣上仁厚爱民,既然是陛下亲自下旨,督办筹建这座官办钱庄...

    那这钱庄,便绝不会沾染丧良心的高利贷生意。

    有圣明君主背书在前,二郎纵使胆子再大,也不敢借着公权欺压士族,谋取暴利,给陛下抹黑。”

    丧良心的生意?

    周显嘴角微微抽动,神色复杂。

    也不知李德奖这个变着法的损他们,还是随口一提,根本没想到这茬,随口宽慰。

    但结合此前李德奖谈吐分寸、言语功底,大概率是前者成分居多。

    暗讽江南士族私下放贷、压榨百姓,尽做些丧良心的肮脏买卖,反观官办钱庄,行正道、做正事。

    可即便心知是嘲讽,周显也无从辩驳。

    江南士族私下经营高利贷,本就是人尽皆知的隐秘事实,根本没得洗。

    思忖片刻,周显压下心里疙瘩,一脸郑重,诚恳问道:

    “既然是官办钱庄、圣上加持...

    还请贤侄详细拆解说明,也好让某二人心中有数,不再胡乱揣测。”

    “这有何难。”

    李德奖欣然点头,一字一句的解释道:

    “钱庄由朝廷督办、国库兜底,初衷便是让利于民、规整乱象。

    晚辈便直白告知二位,官办钱庄借贷利息固定不变。

    参考目前收集到的民间借贷情况,每月仅收一分利息。

    只要二郎驻守江南、新政不改,利息便永久恒定,绝无临时涨价、暗中加码一说。”

    “一、一分利?”

    周显低声复吟,整个人愣在当场,满脸错愕。

    他经商半生,自诩看透了行业规则,此刻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下江南民间借贷,最低利息也要三分起步。

    若再逾期叠加,利滚利算下来,一年本息翻倍不过寻常。

    纵使世家彼此间拆借,利息也绝不低于两分。

    一分月利,低得离谱,简直跟做慈善一样。

    他真的,我哭死。

    这般微薄利息,除去钱庄人工、维护、运输等开销,几乎所剩无几,甚至还要常年赔钱补贴运营。

    李斯文到底在图什么?

    总不能真像李德奖所说,是要让利于民吧?

    思索至此,周显心里非但没有丝毫欣喜,反倒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愈发惶恐。

    就凭江南各家暗中那点勾当,豢养隐户,偷税漏税,养寇自重...

    江南早就成了朝廷的心头大患,眼中钉肉中刺。

    更别说当今陛下雄才大略,断不可能花费国库银两,花钱养着地方士族、为豪门输送便利。

    这纯粹是嫌弃自己皇位坐不稳。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借款代价越是宽松,周显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李斯文素来睚眦必报、心思阴诡。

    秋水居一会,江南各家暗下杀手,联合巴人设伏截杀。

    就这笔仇怨,李斯文不仅是铭记于心,更是抓住机会就往死里报复。

    一次埋伏险象环生,却让各家赔上了上万奴仆联军,以及带队青壮。

    这还没完,往后又是顾陆两家赔礼道歉,又是私通长孙安业之事浮出水面...

    因为一次截杀,各家已经付出了千百倍的代价,让李斯文的记仇性子愈发惹人忌惮。

    而今却一反常态的承诺低息借贷,怎么看...怎么像是刻意布下的陷阱。

    沉默半晌,周显敛去眼底错愕,压下心中躁动,强迫自己冷静思索。

    手指轻轻敲击桌沿,思绪飞速运转,结合江南局势、朝堂动向、李斯文行事风格。

    终于隐约揣测到钱庄背后的深层意图。

    醉翁之意,从来不在酒。

    “不知借钱需以何物抵押?”

    “田产屋舍,店铺奇珍,无一不可。”

    李德奖平和笑着,尽量不让自己笑的太猖狂。

    这放贷看着美好,但李斯文这小子实在蔫坏,所图甚大。

    “当然,还请两位叔父放宽心,钱庄并不只服务于此次认购盐场股份的各家。

    只要其商业项目得到钱庄许可,不管家族还是个人,都可以从钱庄申请一笔数额不小的贷款。”

    原来如此!

    周显心头一震,总算是大致理清了李斯文的长远意图。

    这座官办钱庄,表面上低息放贷、普惠商户,实则是朝廷用以洗牌江南借贷市场的利器。

    以官方资本碾压民间私贷,凭借极低利息抢占市场,逐步取缔世家、寺庙掌控的高利贷行当。

    一点点抽空士族暗中牟利的灰色产业。

    让清白商贾,小门小户,不至于走投无路,无奈接受放贷家族的盘剥。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最后一句——

    但凡商业项目通过钱庄审核,无论寒门个人、弱小商户,皆可申请大额借贷,无需复杂人脉、无需高贵出身。

    这是在有意识的选拔,扶持一些迫于资金窘迫,却有相应头脑、能耐的商贾,还有寒门!

    扶持寒门,以制士族。

    这才是李斯文、乃至大唐皇室真正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