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哎呀好大志向!

    村长竟没来。

    来的是林启安一家三口。

    郑老爹不大高兴,心想林成章这不是落他面子么!……周爹略一沉思,凑近老哥耳朵说了两句话,郑老爹那两条飞天的浓眉才慢慢舒展开来,随后去换了儿子来迎客。

    郑则摸了一把大壮的脑袋,笑道:“大壮,许久没见长高了,听说你去镇上念书,夫子严不严?”

    大壮抽条变瘦了,没了之前的圆润憨态,他听到夫子二字面色讪讪,不敢背后妄议,只说夫子严谨认真。

    随后有模有样地向郑则拱手道喜:“我们夫子说周岁是小娃娃第一个整生辰,祝满满弟弟将来念书好、记文章快,健健康康步步顺遂!”

    郑则听得受用,夸他聪明有礼,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林启安与有荣焉,脸上笑意不断,嘴上却谦虚地说他就识得几个字。他夫郎余文笑道:“满满醒着吗?平日他阿奶带去石碾房玩,孩子一逗就笑,我们都可爱逗他玩儿了。”

    “他醒着呢,快请进,这会儿大家都在屋里说话。”

    进院一看果然热闹,堂屋有娃娃清脆笑声,中庭有小孩叽叽喳喳玩耍笑闹。

    周向阳几个一见大壮,便热情跑过来喊道:“大壮,一起玩吗,周舟哥家里好多玩的呀,还能去看羊和大鹅,还有马厩!不过大马不在。”

    大壮许久没和村里小孩一起玩了,有点羞怯,有点扭捏,还有一点莫名的骄傲,他说:“我不叫大壮了,我叫林承平,要叫大名的……”

    周向阳皱眉:“为啥!虎子还叫虎子呢,胖妞还叫胖妞呢,我也叫小阳呢。”

    小鱼看来看去,最后站小阳这边:“我也叫小鱼儿。”

    “……反正要叫大名,我们学堂的同窗都叫大名。”

    虎子嫌他啰嗦,等会儿大人一喊就不能玩了,他急急地问:“大壮,你到底玩不玩?双陆棋玩不玩,九连环玩不玩,打陀螺玩不玩?”

    这些都是周爹拿给小孩玩儿的。

    大壮到底是小孩,很快妥协了,“好吧,我想玩双陆棋!”

    新房正是热闹时候,女娘夫郎在堂屋抱孩子,汉子们在观荷亭乘凉说话。

    半大小子鲁康不属于任何一方,他绕着荷花池捞枯叶,不和小孩玩游戏,也不去和大人说话,一个人尽职尽责盯着荷池随时准备捞人……

    在堂屋的孟辛急死了!

    他守着红布上的抓阄物件寸步不离,心里止不住地担心,担心小伙伴在家玩得没轻没重:乱折荷花怎么办?弄坏东西怎么办?拿棍子戳母羊怎么办?

    他特别想去盯人,可又走不开!

    急坏小孩了。

    “粥粥哥~粥粥哥!”孟辛终于逮到机会,拉住人小声问,“什么时候抓阄啊?”

    笑了一上午,周舟脸都僵了,他低头问:“你肚子饿啦?”

    孟辛摇摇头,没把自己的小心思说出来,他寻了个极为妥帖的理由:“等会儿满满都困了,他平日正午一过就要午睡的。”

    快抓阄吧,抓阄收起东西他就能去看人了!

    周舟闻言,看了一眼在众人手中兴奋蹦哒的胖娃娃,满满见了生人也不害怕,露出几颗米粒似的小乳牙朝人咯咯笑,一圈人登时笑开。

    他心想,今日午睡恐怕要迟。

    不过也该抓阄了,抓完开席吃饭。

    只是……

    “啥!小九还没回吗?”郑大娘往腰间布巾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往院外的村道望,“是今日休沐没错啊,我没记漏吧?上回他去镇上前,咱问过了才定下今日办宴席的啊!”

    “这孩子,该不是他自个儿记岔了。”

    人都来齐了,就等抓阄开席,郑老爹犹豫道:“要不先让满满抓阄,他晚一点没事,热乎饭菜一定能吃上。”

    郑大娘和周娘亲不同意,可不就盼着全家人一起热闹,孩子不缺那口饭,没赶上看热闹才叫他生气呢,两人一致道:“再等一会儿吧。”

    周爹让大伙放心:“老马办事靠谱,他就跑半天车,一定妥当接回小九。”

    好在孟久没让家人等太久,哒哒马蹄声一在院门口停下,他立马抓着布袋奔来:“我没迟吧,没迟吧?满满抓阄了没有?我给他准备了好东西呢!”

    说着从布袋中掏出一条形状极长的物件:

    铜板一个接一个,鲜艳的红绳编在中间,他的一百文和董文君还钱的一百文,两百个铜板全叫他一个不漏地串起来,手高高扬起都垂到地上去了。

    孟久得意地晃了晃,钱串像红花纹的长蛇一般扭动起来:“厉害吧,显眼吧,定叫满满看得目不转睛!”

    嘚瑟小样儿逗得几位长辈发笑。

    郑老爹鼻子哼哼,不作评价。

    郑则也笑:“瞎得意,等你许久了,快进去吧。”

    “哎哎,”郑大娘有话没问呢!她拉住孩子低声道,“……那谁没说什么吗?”

    那谁?

    孟久眼珠一转想起来,他一拍脑门又急急跑去马车拿东西,再回来时,手上拎了酒坛和一包袱物品交给大哥:“丁杰哥去青石村了!”

    “这是他给满满的贺礼,还让我带话,说等有了新身份再来看小娃娃。”

    他欠欠地歪嘴巴翻白眼,阴阳怪气重复了一遍:“新身份~”

    “哎呀!”郑大娘高兴拍掌,顿时喜笑颜开,这下绝对错不了了!小九的消息比玉娘还快呢。

    孟久一来,上门做客的几个小子立马悄悄矮下身子,扶着长长石凳躲起来,只敢拿一双眼睛偷看。

    大壮傻傻坐在原位:“你们躲什么啊?”

    “嘘!别说话!”

    好在孟久一心扑在抓阄的热闹上,东西交给大哥就往堂屋奔:“抓阄喽,满满,看二叔叔给你带了什么!”

    孟久不似鲁康腼腆少语,后者躲着人,前者是哪儿有人就往哪儿凑,他一进屋被满堂的一双双眼睛打量也不怯场,逐个喊起人来,人家问一句他能回两句再顺道递去一句,一来一往,笑声不断。

    “这孩子真难得见到,长得真快,一眨眼就这么高了,十六七了吧?”

    “听说你在镇上酒楼上工啊,能领月钱没有?”

    “难怪在酒楼做事,咋这么会说话呢!哎呦乐死了。”

    抓阄要开始了,屋外的大人小孩被喊进来。

    孟久懂分寸,与众人说几句便收了话,等婶娘将满满放上红布坐稳,他当即掏出那条长长的铜板蹲在一旁教道:“满满,等会儿抓这个知道不?抓了这个,将来你就吃喝不愁了。”

    满满半张着嘴,下意识去抓二叔叔的胳膊,想站起来了。

    孟久着急摇晃钱串:“是抓这个,抓钱!记得了啊!”

    郑老爹催道:“快快,说完起开了。”

    他伸手往怀里摸索,下一瞬竟掏出一锭白胖崭新的大元宝!人群中顿时有人惊呼,打趣说满满好福气。

    目睹这一幕的小夫夫不约而同扬高眉毛,这银元宝不小啊,快比上满满的拳头了!

    阿爹可真是……

    周爹一见着银锭就笑:“我说什么东西神神秘秘,你就瞧吧,满满抓了也是手一甩丢开。”

    郑老爹才不听他的,将大银锭递到大孙面前哄道:“满满,看,看这是啥?这是好东西,等会儿就抓这个, 知道吗?”

    他特意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小娃娃爬两步就能抓到。

    郑大娘道:“别啰嗦了,让孩子抓吧!”

    满满坐在红布中,表情懵懂。

    周舟和郑则站在一起含笑看他,小家伙生得白胖,裹了一件胭脂红的小褂子,露出来的胳膊腿儿一节一节跟嫩藕似的,两只圆溜溜的黑亮眼睛四处张望。

    “满满,爬呀,爬过来抓东西。”孟辛蹲在他正对面说道。

    小娃娃慢吞吞转头,一眼瞧见站在小叔叔身后的阿爹,立马哼唧叫唤,伸出胖手一张一合想要人抱。

    郑则指向红布上的物件,“郑怀谦,抓一样你喜欢的东西,抓在手上,阿爹就抱。”

    “挑个好的,可得挑个好的啊!”郑老爹道。

    “碗,……爹,阿爹,碗!”坐在林磊臂弯上的阿福指着地上大声道,前者看了一圈,红布中确实有几个装米小碗,月哥儿牵住儿子手笑道:“阿福认出碗啦,是碗,吃饭的碗。”

    武宁蹲在一旁拍掌:“抓呀,抓大银锭!郑怀谦,抓你面前的大银锭!”

    他语气兴奋,很能鼓动小孩子的情绪,满满扭头看他,眼睛一弯,龇出小牙高兴笑开,小身子一弹一弹学他拍掌。

    “哎呀你先别乐!”

    憨态可掬的小样儿逗笑众人。

    蹲在人群前面的一排小孩开始争抢,周向阳忍不住跑到红布前,指着一个物件说:“满满,抓小木剑呀,这个威风!”没等他阿娘呵斥,又立马蹲行躲回来。

    孟辛不甘示弱地拢手道:“满满~抓小算盘,将来做生意赚大钱!”

    小山不解:“现在就能抓大钱啊!”

    小树说:“抓哪个都行,爬起来呀!”

    胖妞和小鱼蹲在一起捂嘴笑,两人也不知在笑什么,可能是觉得好玩。

    小家伙扶膝端坐,朝大人伸手求抱无果后叹了口气,围观众人叫他叹的这一声叹笑了,满满被笑声一惊,也慢慢弯起眼睛笑,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口水巾上洇了一小片深色。

    林秋道:“他倒是一点儿不着急,这孩子真沉稳。”

    方素说:“白白粉粉坐在红布里,像个年娃娃。”

    年娃娃一动也不动,这么下去不行啊,郑则上前帮他擦口水,指着不远处的物件轻声哄道:“满满,爬过去抓一样东西,抓到阿爹就抱你去吃肉羹”

    说着一边后退一边引导:“来,往前爬。”

    阿爹一走,满满双手撑地立马爬过去,几步后被杂货摊一样摆着的各色物件吸引,他停下坐好,开始低头看面前的东西。

    众人屏息凝神,都在好奇他究竟会抓什么。

    满满果然先被闪闪发亮的大银锭吸引,倾身去抓,胖手盖在上面一合拢,郑老爹眼睛瞬间瞪得贼大,忍不住出声:“对对对,抓抓抓……”

    结果银锭太沉!

    满满手指捏的发白,也没能一把抓起来。他放开了。

    围观人群不约而同“哎呀”一声,仿佛孩子放弃了板上钉钉的的泼天富贵。

    “唉——”郑老爹懊恼不已,贪心了,贪心坏大事!

    周爹哈哈大笑。

    抓印章抓书本抓笔墨纸砚,抓哪个都比钱好啊,有权就有钱了。

    在众人期待下,满满开始像个巡视珍宝的土皇帝一样从这头爬到那头,哈喇子淌了一肚子,周舟忍着想去擦口水的冲动,耐心等他选东西。

    小娃娃显然更倾向于熟悉物件,他凑近小铜镜照了照,圆镜映出鼓鼓脸蛋,满满扭头在人群中搜寻小爹,指着铜镜“哦”一声。

    周舟心想铜镜寓意也不错,心如明镜、明辨是非,便出声道:“抓,满满,抓呀,抓起来!”

    满满听话去抓,可不知镜子边缘太薄还是小娃娃手指不够灵活,试了几次都没能抓起。

    他恼地拍了一下镜子,又叹一口气看向小爹。

    众人再次大笑。

    林磊喊道:“满满,抓银镯子吧,就在你脚边呢,那个好抓!”

    可满满有点不耐烦了,拍拍膝盖瘪嘴要哭,没多久就伸手朝人要抱。

    周舟只好走近哄他,照着白嫩嫩的脸蛋亲了一口,轻声道:“满满,再抓一个吧,啊,再抓一个就吃肉羹了。”

    哭意来得快去得快,温声哄了两句,满满又好了。

    他爬到物件中间,看看这个碰碰那个,能抓起来的他几乎都抓,可惜每一次没等大伙儿高兴呢,就被他“啪”一下扔到地上。

    而且他敏锐觉出众人想看他抓东西,觉得叹气好玩,故意抓一个扔一个,大人惊呼他就咯咯笑,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郑则无奈摇头,什么也不懂的年纪,就懂得逗人玩了。

    中途满满还抓了一次大银锭,想扔,依旧没抓起来,彻底放弃了。郑老爹悔得直拍大腿。

    最后去摸熟悉的算盘。

    他一屁股坐定,就要抓起算盘,就在孟辛深呼吸之时,满满停住盯着不远处的那支桂花看了好一会儿,他没见过桂花,忽然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倾身一把抓起那只金灿灿的桂花枝。

    ……抓在手里竟没再扔。

    胖手去碰小小的黄色小花,低头玩了好一会儿,嘴一张,举起桂花咬住了。

    周舟忍不住哎呀一声, 那花枝从树上折下的,没洗呀!

    满满听到小爹声音,扭头龇出小牙笑了一下,拿开沾有长长口水丝的花枝递给他,没人接,他自己抓着花枝摇头晃脑爬过来。

    众人静悄悄,看呆了。

    银镯子银锁银锭都没抓,抓了一枝花……实在不知要怎么祝贺。

    在满室寂静中,周爹忽然用力拍掌,双目炯炯,异常激动高声喝彩:“好好好!满满好样的,桂花桂花,蟾宫折桂!将来是要当状元呀!哎呀好大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