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猪蹄用不着那么多钱吧?

    “臭,……嗯,爹,臭——阿爹!”

    阿福笑嘻嘻,说完身子一矮,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吃饭的人愣了一瞬,齐齐笑开。

    外出的林家兄弟捂了一身味儿回来,到家第一件事也是洗澡,可他们家没有水井,两人轮流去村中挑水,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林淼洗完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吃饭时,林磊刚进澡房。

    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林秋笑道:“小娃娃会说话后有趣得很,一天一天学得特别快,偶尔蹦出一句让人笑得肚子疼。”

    当着长辈的面武宁不敢逗趣,只拿揶揄的眼神去瞅月哥儿。

    “哎呀,”月哥儿红着脸去抓胖儿子,这小孩,往后可不敢当着他的面乱说话了,防不胜防,随时随地让人丢脸,“不许那样说,快出来,再不出来打屁股了!”

    “臭臭,臭,臭爹~”阿福蹲在桌下歪头看小爹,露出小牙嘿嘿笑,就是不出去。

    视线中是一双双脚,他认出小爷爷的鞋子,爬过去,想到小爷爷怀里坐。

    林淼鞋面传来碾压的触感,他伸手在膝盖前摸索,碰到小孩热乎乎的脑袋,“阿福啊,你踩到我的鞋了,快出来吃饭吧。”

    “小酥,阿,……福踩!”桌下传来奶声奶气的学话。

    “大福,鸡蛋饼子吃不吃?”林成贵问道。

    这回答得可响亮了:“次!”

    接着“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碗碟晃了一晃,众人刚扶住桌沿,桌下登时传来嚎啕大哭:“呜哇啊——”

    听到哭声,月哥儿屏住的呼吸才放开,太阳穴突突跳着胀,立马弯身去看,小孩捂着头坐在地上,眼泪啪啪直掉。

    哎呦一天天的……

    月哥儿心疼又无奈,招手道:“来小爹给揉揉,吹吹气。”

    “撞到了!看看,看看,撞哪儿了?”林秋忙去摸孩子。

    林淼夫夫俩起身拉开椅子。

    孩子就在脚边,林成贵先一步抱起大孙,呀,都怪自己那一声鸡蛋饼子,他一脸愧疚地揉着阿福脑袋走出厨房哄:“疼了疼了,唉,磕那一下响的,怪阿爷……”

    林磊早听到哭声了,洗完澡出来才知道是钻桌底撞的,他实在没想到是这个撞法,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会儿就他一个人吃饭了,两位阿爹带着哭唧唧的阿福在后院看羊,林淼夫夫在一旁喂两个孩子吃饭。

    滚滚咽下嘴里的吃食,伸手往外指,不停看阿爹,唔唔啊啊说着什么。

    林淼轻笑:“嗯,大哥哭了,大哥撞桌底哭了,来,再吃一口。”

    滚滚眯眼睛笑了一下,大大张嘴含住勺子,小娃娃像鱼儿一样忘事,手指再次一伸,叽叽咕咕又说起大哥。林淼耐心应着,一勺勺喂饭。

    武宁不停往父子俩这边瞟,特别想跟林淼换一换。

    他喂圆圆,喂得一点儿成就感也没有,小孩含着食物半天也不嚼,他看弟弟嘀咕,时不时晃一下身子跟着笑,就是不咽饭。

    “圆圆,吃饭,弟弟快吃完了,嚼一嚼快咽下去。”

    圆圆睁着大眼看小爹,睫毛又长又翘,呆呆的,听不懂一般朝人傻笑,真漂亮啊,真可爱啊,真烦人啊。

    武宁用勺子碰一碰他嘴唇,圆圆头一扭,躲开了,又去看弟弟说话。

    “啊……”武宁长叹,干脆搁碗不喂了。

    月哥儿接过碗说:“我来,我就喜欢喂安静小孩吃饭,吃慢点没事,抢勺抢碗,抓着饭抹一身才叫你烦呢。”

    林磊啃着馒头大笑出声。

    几人坐在厨房,一边聊起永安镇遇到的事,说到最刺激、最震惊那件,连月哥儿都忘了喂圆圆。

    武宁想破脑袋,也没想过这世上有汉子和汉子相恋,他的惊讶程度和当时的林磊一模一样,连声追问:“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啊?是不是你胡乱编的故事骗人?”

    林磊也不恼,拿着馒头指指林淼,意思问他。

    “林淼,是真的吗?天,真是当着你们的面打起来了?”

    林淼说是真的,“他们镇上的人也知道,似乎也不奇怪。”

    “啥意思,镇上的人也知道?”武宁惊奇道,他转头看月哥儿,又去看兄弟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不对吧!是不是哪里不对,可以这样吗,家人不同意吧?”

    林淼听到那句问话,忽然笑出声。

    林磊也嘿嘿笑,但他现在不是永安镇的他了,他现在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咽下饭菜,学着布行店的女娘说:“瞧你,见识短了吧,大江大河的地方,码头大船只多,啥新鲜事没有?别说汉子相恋,或许哥儿相恋也有呢。”

    不过有一件事他有点纳闷。

    “话说,永安镇上的人都不奇怪,应该也没什么人敢说他们两家,王三爷为啥那么愤怒?他想打死高二公子的心都有了,可惜后来没能再瞧,看他也是疼儿子的,为啥不同意呢?”

    林淼刚想开口,月哥儿就先说:“不能同意吧,汉子生不出孩子,同意了,那不就断子绝孙了吗?”

    “……”林磊顿悟。

    差点被永安镇人的反应迷惑了。

    断子绝孙啊,那还真是不得了,镇上的人不说什么,自家祖宗得半夜站床头骂吧!

    武宁深有感受,他阿爹争一个滚滚还差点和亲家闹翻了呢,得亏自己是哥儿,不然连争都没得争……

    林淼也说:“东西货栈有钱,处理事情终究比寻常人办法多,说到底,两家人的事和镇上人也没什么关系,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也就无所谓谁和谁相恋了。而且要比起来,这事对我们三个的影响,比永安镇普通人还大。”

    林磊一想,对啊,土豆粉条差点卖不出去!

    于是又说了百珍阁项掌柜的事。

    武宁听得乱七八糟,使劲儿理清关系,在林淼解释下才清楚那项掌柜是王家小少爷的哥哥,再多就不知道了。

    月哥儿问:“往后卖货怎么办,土豆粉条的生意明年还做吗?”

    “郑则哥说做,今年秋冬还得去永安镇两趟,他说到时再去打听消息。”

    真辛苦啊这生意!从去年秋天收土豆,到今年夏天才卖出去,整整大半年的时间,武宁好奇:“那赚了还是赔了?”

    林淼是能估摸出来的,他保守道:“应该不会赔,但第一年的成本大,我看没几个钱,具体如何还得等郑则哥算账,他忙着清货,算账恐怕要几天后。”

    郑老板一大早驾骡车出门了。

    夏日早晨,神清气爽,一个个吃食小摊在柔和的阳光中支起炉灶。

    “大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小九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吹了吹包子上的热气,一口咬掉大半个。

    “刚出锅,你仔细烫喉咙,”每次吃东西都像饿了八百天,郑则望了一眼后门,“你们学徒和跑堂还没能吃早饭吗?”

    “轮流吃呢,董文君那他们先去了,等会儿我还要再吃一顿的。”

    家里的生意小九也清楚,知道大哥外出收购春季虾皮鱼干回来了,他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金师傅昨天和掌柜的说今早有事,这会儿后厨只有白案师傅在做早点。大哥,你要找金师傅吗?”

    郑则点头。

    孟久又说:“酒楼大菜要大师傅掌勺,正午他一定在的。”

    本想着早点来,趁酒楼不忙时方便谈事,既然这样,那就先去一品堂送货吧。郑则也不着急,他靠在骡车上问了丁杰的事。

    孟久一听,回头看了看四周,鬼鬼祟祟说出自己的想法:“大哥,是不是搞错了啊……丁杰哥喜欢的是皮肤白、说话响亮的姐儿,他不喜欢小雪姐吧,不然怎么没一点动静呢。”

    一丁点儿也瞧不出来!孟久郁闷极了。

    他合上油纸,将最后两个肉包子藏在怀里,斗胆建议道:“不行的话换一个呗,小雪姐又不丑,我在酒楼瞧见不少相貌堂堂来酒楼吃饭的年轻汉子,我帮忙打听人家吧?”

    郑则抱胸看他说大话,笑道:“让你打听天天在跟前晃悠的人都没问出一句半句,还打听陌生食客呢。”

    孟久羞愧,唉一声挠头叹气。

    “丁杰这会儿在酒楼吗?”

    “在的,可他没空,他和堂头商量事情呢,中秋快到了,掌柜让我们帮客人点菜时顺道卖点酒楼做的月饼,酒楼最近挺忙的。”

    郑则发现,这小子人后一直叫严堂头为堂头,人前才喊一声师父。

    想了想,又问了点别的:“丁杰最近有没有找堂头告假,或家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不是和亲事相关,孟久突然又灵光了,稍稍一回想立马说:“我知道一件!董文君偶然听到的,说丁杰哥找掌柜的预支了工钱,具体多少不清楚。”

    郑则追问:“当真?这事不好通融吧,掌柜的能同意吗。”

    “当真!丁杰哥似乎找了堂头做担保,前两日,有一位穿皂衣配大刀的捕快来酒楼,一同做了担保,再加上丁杰哥做事多年,掌柜的便同意了。”

    “大哥,可也没听说他阿娘生病呀。”

    孟久说完,发现大哥嘴角的笑容大了些。

    郑则赞赏地拍了一下小子脑袋,“得了,出来好一会儿了,快进去干活吧,有事回家再说。”

    八月天气闷热,夜间凉风也吹不去一身的黏腻汗意。

    小巷中时不时传来左邻右舍小孩玩闹的笑声,丁杰敲门喊娘,一进院门就先问:“阿娘,用过晚饭没有?我得了几块绿豆糕,也不腻人,您尝尝打发时间吧。”

    丁母说她吃过了,“你劳累一天,今晚烫个脚吧?锅里还有一碗肉粥。吃了再睡。”

    油纸包放进阿娘手中,丁杰没答话,接过油灯进厨房查看。肉摊割的几两鲜肉没了,锅中浅浅一圈水,正中放了一碗肉粥,便知道他娘确确实实吃了晚饭,便放下心来。

    “对了,还有件事,”丁母跟在他身后进来,“那位来家里吃过饭的郑老板,早上给咱送了点虾皮鱼干。”

    郑则今日去酒楼他是知道了,可没空溜出去说话,丁杰问:“他还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只说别客气,虾皮鱼干让我放心吃。”

    丁母伸手将锅中的肉粥拿出来,又往里添了好几瓢水,坐在灶口开始点火给儿子烧水泡脚。

    火点上了也没见锅盖盖上,她抬眼一瞧,见儿子心事重重对着灶台皱眉。

    以为他是不高兴自己收东西了,丁母起身道:“咋了?娘见你俩一起吃过饭,那后生来家好几次了,为人极为客气,这才接下虾皮鱼干……”

    “不是不是,”丁杰回神,他盖上锅盖,绕着灶头转来转去,捏拳头往掌心一砸,下定决心般对丁母坦白道,“娘,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啥事?”

    “我想和大伯说,欠他家的钱这几个月先不还了,缓缓再还,钱我另有用处……”

    “这,”丁母心头重重一跳,脸色当即变了,“可是你在外头惹上什么事?眼看再半年,咱家欠的钱就能还清了,安稳日子才过了多久?你、你可千万别吓阿娘啊!”

    娘俩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家中没个顶梁柱,丁母一直过得提心吊胆。

    终于盼得儿子长大成人,终于盼得儿子有份好差事养家,终于盼得过上平静安宁的好日子,她再经不起一点吓唬了,紧张之下一把抓住儿子胳膊,催促道:“说呀,你老实告诉阿娘,是不是学人在外头吃酒赌钱了?”

    “堂兄就是捕快,我哪儿敢啊!”丁杰大呼。

    丁母一听也是,丁杰只多嘴巴馋点,别的大毛病不见有的,她冷静下来,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儿子询问家中存银的事,便问:“那你想用钱做什么?……猪蹄用不着那么多钱吧?”

    “这都什么啊?”

    丁杰红着脸吞吞吐吐,哎呀一声挣开阿娘的手,自己坐在灶口小板凳扒拉柴火,又忽然起身拿了筷子端碗呼噜噜吃肉粥,半晌没能开口。

    “……”

    丁母这回真是有点纳闷了。

    她试探道:“想媳妇儿?”

    “昂。”

    丁母猝不及防,愣一下:“啊?”

    自己没说清楚,自己又急了,丁杰一反常态地和阿娘使起脾气,粗声粗气连声道:“我说昂,昂昂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