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剃成小光头好不好?
小树对这个回答仍不大满意。
他想着事,不知不觉一块一块吃起米糕,嚼得极为香甜的样子。孟辛也有点馋了,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咕咕哝哝道:“你阿爹,你阿爹都没有骂你呢,愁什么啊?你来我家也要喊门啊,粥粥哥说找人就是要先喊一声,也要敲门的。”
“我知道……”
小树知道,经过阿娘开解,如今不再怀疑阿娘和自己最亲了,可仍有哪里没想明白。
嘴里明明吃着松软的米糕,表情却苦巴巴,孟辛掏出手帕擦掉手指头的碎屑,问他:“你不高兴啊?”
小树点头。
孟辛不知道敲门有什么可在意的,无所谓道:“要是你不高兴,你也可以要求他们敲你房门啊,这样就公平了。”
“找我也要敲门啊……”小树呆呆重复,忽然有种脑子通到脚底板的感觉,心里说不清的纠结一下想通了。
原来是公平啊!
除了觉得爹娘不和自己第一亲而难过失落,原来还觉得不公平。
小孩心情千变万化,说几句话吃几块米糕,蔫吧的模样没了,眼睛又变得神采奕奕。
“辛哥儿,明天我带花生米来分你吃!”
小树回家后,孟辛一个人在观荷亭闲坐。他趴在靠背上欣赏荷池,小巧的荷花苞从一张张宽大碧绿的荷叶中冒头,舒展盛开的荷花更是美不胜收,橙黄荷心,粉白花瓣,再过一段日子就能吃清甜的莲子了。
一朵朵荷花,一个个莲子……
钱啊钱啊钱!
孟辛坐不住了,又去厨房问了一次:“那我明天能去看沈大夫了吗?明天能还拐了吗?”
周舟一炉炉烤米饼,屋里闷热难耐,后背衣裳早汗湿了,不待他回答,周娘亲挥手赶小孩:“那就明天再说吧,今天忙着呢,快出去,里头热得很。”
知道再问下去就耽搁大人做事了,小孩拄着拐发呆,第一次觉得在家闷得很。
正好隔壁忙完家事的杨崇雪来找。
几步路的功夫,举起针线篮子遮阳也晒得额上冒汗,躲进门廊阴影处才觉面皮放松:“辛哥儿,你闷的话,给我读读话本吧?你想读哪本都成。”
孟辛想了想,说好吧。
反正哪儿也去不成,就当温习学过的字了,于是又有点开心,积极拄拐跳回房翻找话本。
傍晚,马蹄声刚停,在前院浇菜的周舟立马丢下水瓢跑出去:“爹爹,有消息没有?打听到没有?”
“哎呦……”周爹在外头晒了一天,坐马车也犯晕乎,下车差点站不稳。
他掏出帕子擦脸,推着儿子催促道:“进屋说进屋说,热毁了,快去倒一碗绿豆粥让阿爹凉快凉快。”
周娘亲迎出来,笑道:“就吃饭了,糖水晚点喝吧!”
晚饭吃得简单,大人苦夏,只有小孩胃口依旧。
满满一口一勺南瓜泥拌稀饭,吃得嗷嗷叫,开心地在大人腿上扭个不停,头一扭脸一拱,勺子喂不准,沾脸沾嘴沾鼻头,胖脸蛋弄得乱七八糟。
吃完还得收拾孩子,周舟一天天真是累得精疲力尽:“你这小娃娃太能累人,得让你阿爹来才行,他单手抱你也不耽搁做事,小爹抱不动了。”
满满听到阿爹,拱圆嘴巴“哦”一声又伸手往门口指,也知道阿爹不在家。
日光落尽,两家人聚在一起纳凉消食,周爹这才说起白日打听到的消息:“……永安镇远,我去车行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车夫在两地运货,没想去钱通那儿当场就问出消息来了。”
周舟几人安静听着。
“原来,小则出发当天就去车行多雇了一辆车,那位车夫送到后没有立马折返,与他们在永安镇多停留了一天,说是,”周爹对上家人们关切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继续道,“说是货物卸不下来。”
郑老爹听得一头雾水:“卸不下来?为啥卸不下来?”
周爹解释道:“卸货卸货,得有一个地方放货才能卸下来,正规点的,一到地方就得找牙子租用仓库院子,之前客栈让放,现在改规矩不让放了。”
若商队人多货物量大,直接在城外寻个有水源的开阔地方停队歇息起炉灶,一般的小偷小盗不敢对人多势众的大商队有想法;可若是货少,就必得进城找个安全的地方卸货,买家慢慢找。
不知永安镇的新规矩是什么……
远在响水村去讨论永安镇的事,说再多也没头绪,周爹担心家人越说越慌,劝慰道:“只是卸货的规矩变,并不是不让卖货,至多是多花点钱找地方卸货罢了,买卖应当没有影响。”
傍晚的暑气蒸得周舟焦躁不安,他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坐:“都半个月了,往常这会儿郑则已经到家,这次怎么这么久?”
他一天一天数着日子,仿佛回到等待爹爹回家的小时候。
白日有小娃娃吵吵闹闹,心思分出一半也无暇想太多,天一暗,家中逐渐宁静,想念如耳边嗡鸣的蚊子一般如影随形。
周舟特别想郑则。
“小则不是第一次去永安镇,若有什么大事,会先让石头或阿水回家报信,况且他们还要去白石滩收虾皮鱼干。”
儿子这段时间也没个畅快笑脸,周爹心有不忍,沉吟片刻做出决定:“这样吧,咱再等两日,若小则还不回,我和老马就去永安镇的百珍阁问一问。”
郑大娘说:“也给成贵一家说一声吧。”
孟辛拄拐了,跑腿的人变成了鲁康,鲁康放狗顺道去林家传消息。
夜里洗漱回房,周舟重新梳起发髻,厚厚的头发往头上固定,后脖子终于凉快了。
房间响起细碎的,老鼠啃食东西的脆响。
周舟含笑,轻悄悄往摇篮床探头。
满满伸腿坐着,手指抓着一片脆米饼吃得专心致志,啃累了叹一口,换一只手拿,沾满饼屑的那只手举到面前看,下一瞬慢吞吞往肚子上抹。
小肚兜刚换上不久。
……算了算了,他难得安静,周舟忍着这点小小不适,坐回长案前抚平纸张,暗暗构思一个故事。
郑则是想的,话本也要写的!
他近来照顾正值闹人年纪的周岁小娃娃,照顾出一点点奇妙感受——小东西不会说话又十分脆弱,可只需朝人咧嘴笑一笑,哼唧两声, 就能让人心甘情愿满足他的所有需求。
多神奇啊!
爱恨情仇他不擅长,只好写点天上地下的神仙妖怪。
周舟从满满身上得到灵感,想写一个从天而降的呆头小妖怪: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妖,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降生某个妖界山头的当天晚上,夜空光乍现,惊醒山中一众妖怪纷纷前去探个究竟。
可惜扑了个空。
小妖怪被两只夜间寻食的黄黑犬妖先一步悄悄叼走了。
饥肠辘辘的妖犬本想一口吃掉它,肥肥胖胖,白白软软,浑身没有一点卡嘴的毛发,一定极为鲜嫩美味。……黄犬下嘴时,小妖怪咯咯大笑,一把抱住大狗脑袋,额上的小角挠痒痒般刮了黄犬一下。
?……竟有些舒服。
几番张嘴,小妖怪几次抱住它,笑得还特别大声,哎呀愁死饿狗了。
黄犬咽咽口水,犹豫了,伸出尖爪弹了一下小妖怪嫩嫩的小角,迟疑地对黑犬说,它有角!该不会、该不会是那只占星卜卦的山羊精亲戚吧?那老胡子通晓古今神神秘秘,不好惹……
黑犬骂它,你都说了是山羊精,羊能没有毛吗?
说完陷入沉思,再抬眼时惊奇大叫:你脸上打架划开的大口子怎么没了!
黄犬一愣,连忙摸脸,出手顺滑没刺痛………
两妖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带小妖怪去找山羊精,可没想到这只是小妖怪“寻亲”的第一步,途中跌宕起伏,欢笑不断又潸然泪下……
周舟越想越来劲儿,这个好!这个有意思!就写这个吧!
刚蘸墨提笔,摇篮床传来一声响亮叫唤,硬生生打断了周舟创作的热情,哎呀,家里真有一只小妖怪!
米饼吃完了,心满意足,满满咂吧嘴站起来朝小爹笑,眼睛眯眯的,抓着栅栏前后晃动。
他下巴处的小肚兜有一小块颜色变深,看来吃米饼废了不少口水。
“喝水吧满满,该擦牙齿了,擦完牙齿睡觉好不好?”周舟喂水哄道。
小爹要干大事啦!
这一块米饼尝味之后,满满的心头大爱从啃得坑坑洼洼的猪肉干,换成一手能抓的酥脆小米饼。
吃饱饭了还眼巴巴盯着小爹看,小爹去哪儿,他就往哪头看,期待人家给他拿小米饼。
周舟故意逗他,拿出那根猪肉干说:“呐,抱着啃吧。”
满满抓过肉干,急得蹬脚,所有人都以为他下一瞬就要扔肉干,没想他高高举给小爹,口齿不清地叽里咕噜。
就差说话了。
细心地周娘亲瞧了个明白,好笑道:“他给你吃呢,呀可真灵光这小孩,想用肉干和你换米饼了。”
周舟惊讶,喜爱地搓了一把儿子脸蛋,哼声道,“都是你的牙印,小爹可不吃,留给你阿爹吃吧!”
两天后,郑则一行人依旧没回,一家人的情绪再次陷入低落。
周爹准备出远门时,有人及时带来一个欣喜消息。
钱货郎这回将驴车停在周家前院附近,孟辛蹲坐在门槛撑着下巴,看村中小孩四面八方围拢驴车,真郁闷,这么多人买钱货郎的东西,怎么没人来买荷花?
他抬起拐敲了敲石阶。
钱货郎却从小孩堆里挣扎冒头,遥遥朝孟辛喊道:“小孩,你家大人在不在家啊?”
隔壁几人去田里追肥,周舟一起去了,“大人”周爹匆匆走出来。钱货郎拱手道:“我去别个镇子卖东西,路上遇见你们家郑则和两个年轻后生,他让我带话:车上东西重,走得慢,再两天就回家了,不要担心。”
周爹听后大喜,道谢后,连连扬手选了好几样东西,钱货郎笑呵呵收钱。
天热得很,他抢过钱货郎的竹筒水壶进屋灌水,出来又端了一碗在井里镇得清凉的酸梅汤:“喝点凉快凉快,等会儿差不多收摊了,再进屋吃一碗粥充充饥,可千万别客气!”
他交代辛哥儿:“看着点,钱货郎要收摊了就喊年叔。”
孟辛答得很快,说知道的。
就是小脸皱巴得像苦瓜。
周舟回家就有好消息,喜不自胜,抱起胖娃娃欢呼:“满满,阿爹要回来啦,你开心吗?”
满满跟着尖叫大笑。
小娃娃的生活一如既往,每日坚持朝大人讨要小米饼吃。这日啃完一块米饼,啃累了,不用大人哄,沾床后凉凉吹着小爹扇出来的风睡着了。
嘴角还沾着米饼碎屑。
睡出一脑门汗珠,睡饱后抓揉挠脸,眼看就要醒,扯痛头发时眼睛都没睁呢,张嘴就先嚎:“呜,呜啊——”
刚嚎第一嗓就被人止住了。
一只大手在他脑门上薅了一把,汗湿的头发被撩开,那人嗓音沉沉,带了点笑意:“郑怀谦,是不是该剃头了,剃成小光头好不好?”
满满睁开眼睛,一张许久不见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
那人低头看,见他睁眼,扬了扬下巴,嘴里还嚼着什么吃的,小爹下巴支在那人肩上亲昵靠着,笑吟吟道:“满满,瞧这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