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多陪陪满满吧
“看风水”的新鲜劲儿一过,小孩觉出乏味无聊,天又热,晒得头发丝都烫了。
小山更想去槐树林黏蝉蛹:“去找小阳吧?兴许他有空。”
小树说好,“辛哥儿,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孟辛点点头,与他们一同回新房取背篓,又被婶娘喊住,给戴了一顶大草帽后又跑回荒地凑热闹。
郑老爹头盖一块擦汗的布巾遮阳,他等得不耐烦了,此时正与鲁康用一模一样的眼神打量风水师傅,心里偷偷怀疑:行不行啊?这崔老头,几块地看个大半天,别给我看岔喽……
那风水师傅姓崔,郑老爹暗地叫人家崔老头。
崔老头懂看风水,他不懂,他觉得自己像只被捞上岸又掀了个儿的王八,蹬着腿瞎着急!
人面对不懂的事,多少会感到不安。
周爹怕热,不住地掏手帕擦汗,他邀请村长一起去家中坐坐:“喝杯茶凉快凉快,等师傅看好了,再过来丈量土地也不迟。”
村长一想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天实在热,那就去吧!
两人往后院马厩方向走。
那崔师傅爬坡踩道,弯腰抓土闻,起身远眺看,手托个磨得锃光瓦亮的铜罗盘踱着步子慢慢挪,神神叨叨在附近观察许久,终于在阳光稀薄之时得出结果。
一行人聚拢在他身边。
“瞧见那两条山脊没有?”老师傅抬手往远处指。
所有人目光顺手指方向望。
“左青龙、右白虎,中间一条土龙脊背拱过来,正好止在这一片,这叫龙停脉住,”崔师傅捋了捋山羊胡,精瘦脸上高深莫测,“气遇风则散,遇水则止……有这山势在,气就聚住了,临村那条大河离此处恰到好处。”
众人一脸茫然。
“啧,就是前有水后有山,方位格局好!若是在此动土起屋,定是顺风顺水,可保生意亨通,保家宅平安。”
崔老头喝了不少,口条倒是利落,说得天花乱坠的。
郑老爹拱起双颊,皱巴着一张黑红晒热的脸,他扯下布巾擦脑门的汗,直言道:“崔师傅,您给个大白话吧!青龙白虎什么气的我不懂……咱就说,划哪块地呢?”
就是就是!鲁康跟着点头。
“哎呀,大白话就是,这处最好!”老师傅转动身子比量一番,“坐西北、朝东南,正对日头,一年四季光照足。”
日晒能不足吗?荒地荒地,又没别个东西遮挡,一家人在这儿晒一下午了,粥粥的脸蛋晒得发红,郑则皱眉拉低他的草帽沿。
不过,这位置晒土豆片确实方便。
他问:“崔师傅,这一片合适建家宅吗?”
“家宅啊……”崔师傅往东边走了两步,看向长荒草的小斜坡,“这边地势稍微斜了几分,斜角所对巽位,建土豆作坊万事大吉,若是起宅子住人,日子久了怕有碍子息缘分。”
郑老爹怔了怔:“碍丁?”
“小碍,不要紧,”老师傅踩了踩脚下的地,随口道,“起房时往西挪三丈就是了,不费事。”
房子与请工人干活的地方挨太近不好,最好分开,两处有段距离,郑则谨慎道:“崔师傅,除了这处,您帮忙再看看,价钱好说……”
崔师傅自然应允。
一行人又走动起来。
周爹拍拍儿子,悄声道:“小宝,回去和你两位阿娘说一声,就说今日得留村长在家吃顿饭,让她们商量着做几个好菜。”
周舟也热得待不住了,带着消息往家跑。
三位女娘正巧在厨房备菜,见他满头大汗跑回来,倒了水仰头咕咕咕大口喝,周娘亲拦都拦不及:“晒得一身热汗,你好歹歇一歇,灌一壶凉水进去,肚子痛怎么办?”
“没事的娘亲,我身体可好了。”周舟一抹嘴巴,终于觉得凉快了点。
郑大娘放下手中的一把菜,忙问:“咋样儿啊,地还没看好吗?”
“……没呢。”周舟没忘爹爹的交代,一口气说完才坐下松松衣领散热。
村长晒了一下午太阳,留他吃饭也应该,那风水先生贪酒,恐怕还得去曹酒头家买点。
周娘亲递钱给辛哥儿,笑问:“请人吃饭,在村里应当买什么酒?”
“米酒!”孟辛攥紧钱,风一样跑了。
小孩离开后,周舟才小声说:“看好了一块地,说是很好,建土豆工坊或起家宅都成,离两头家里都不远,挺大的,分成三份也不挤,不过郑则让那老师傅再看看。”
他感叹,“做风水师傅真赚钱!不仅帮活人看阳宅,还能帮死人看阴宅,平日再接点择吉时、避灾转运等活儿,生计一定不愁吧?”
而且风水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外行人只能听从。
郑大娘接嘴道:“这可不兴羡慕,不是啥样的命格都能干这一行咧!别看赚得多,钱不一定能存得。”
她看向门口,压低声音道:“这位崔师傅是有点本事,可日子不一定有咱家好,听大坤说他家如今就他一个……”
四人在厨房一边闲聊一边做饭。
荒地那头选好地后,鲁康立马跑回来扛锄头挖地界。
村长登记妥当,郑老爹留人一起热闹吃了个饭。
崔师傅喝得摇摇摆摆,眼神还算清醒,只是酒意已经上头了,他豪气大喊道:“不碍事!我一个人也能走回村,你家饭菜真不错,真不错,这一趟走得值了,这两顿我也不白吃,你听我的准没错,记得啊,起屋往西挪三丈……”
鲁康扶着他,一言难尽地看向大哥:“他不会吐我身上吧……怎么办?”
他不想和崔师傅睡一屋。
郑则叹气道:“不怎么办,扛上骡车吧,我跑一趟。”
郑则驾车送完崔师傅,到家时天已黑了。
待舒服洗去一身闷热黏腻,清清爽爽回房,一进门就听到郑怀谦清脆响亮的笑声,只见夫郎靠坐床头,曲起膝盖撑住儿子,父子俩面对面说话。
两人不知道在玩儿什么。
周舟笑眼弯弯哄道:“真棒,那你再动动鼻子。”
郑则擦着头发走到床边看,郑怀谦嘴巴一拱,猪崽一样皱起鼻子动了两下,动完他自己先咯咯仰头大笑了。
他夫郎的惊讶极为夸张:“哇真棒!满满这么聪明呀~那你再学我这样,唔噗噗……”周舟用嘴巴吹气,嘴唇发出一阵声响。
满满眼睛一亮,当场来了个口水乱喷。
周舟闭着眼睛笑歪身子:“哎呀,怎么忘了他会喷口水!”
满满十分得意,鼓着小肚子连续噗嘟嘟学了好几次。
“好好好,停吧!”郑则受不了了,伸手捂住他的嘴,在小娃娃生气前说,“郑怀谦,这样你会不会?”郑则眼珠灵活转了一圈。
郑怀谦两只肉手放在肚子上,认真学阿爹,大眼睛往上翻,他不会转眼珠,一直上下翻白眼。
“……”
抻脖子张嘴,一脸傻气样。
哈哈哈,郑则看乐了:“像个二傻子。”
他一坐下,澡胰子的清香随之而至,周舟反驳说:“哪里傻了,他多可爱啊!翻白眼更可爱。”
听到阿爹笑,满满有点害羞,他扑到小爹怀里不理人,不久又抬头嗯嗯叫唤,拧着小眉头去推坐在床边的汉子。
“瞧,让你说坏话,他现在不乐意你一起玩了。”
郑则刮了一下儿子的肥脸蛋,不过瘾,又去戳他鼓鼓的肚子,啧声道:“还想赶我?这是我的房间,这是我的床,这是我夫郎,郑怀谦,你想去和阿爷阿奶睡?”
他问郑怀谦,眼睛却是笑着看向夫郎。
周舟忙抱紧满满说:“他今晚在这头睡,阿爹喝酒了,让阿娘轻松点吧?”
“那我呢?”汉子问。
“……”听出他言外之意的周舟红了脸,拉住他的手说,“没有赶你啊,你明日就出门了,多陪陪满满吧!也与我说说话,好不好?”
满满也抱住小爹脖子,脸蛋贴在一起,两双相似的眼睛巴巴朝他看。
郑则:“……”
他叹了一口气,将布巾挂在椅背上,接过儿子一把高高举起:“什么时候长大啊郑怀谦?”
“啊哇——”满满放声大笑。
郑则也露出笑容,放下胖娃娃托着晃了晃,笑声刚停,他再次高高举起:“在家乖乖听话知不知道?”
满满的笑声像银豆子落地,脆得一地响。
父子俩闹腾的场景欢乐又幸福,周舟的一颗心涨得很满,满得对丈夫的离开再次生出一股强烈不舍。
郑则刚要举第三次,门外传来一道响亮喊声:“郑则!都多晚了,别逗满满笑,夜里尿床!”
笑声戛然而止。
呀!周舟双肩心虚一耸,尴尬地去扯相公裤腰:“快停下吧……”
听了阿娘的话,郑则总算知道夫郎那些话是从哪儿学的了。
他朝门口道:“知道了不逗了,这就哄睡,您也早点睡吧。”
“唔。”满满喘了一口气,又朝咧嘴嘿嘿笑,拍拍肚皮,瞪着两只胖脚丫还想再玩。
郑则吓唬他:“看什么看,玩什么玩,当心尿床。”
满满挣扎抗议。
他一嚷嚷,郑则也嚷嚷,小娃娃傻呆呆看阿爹,被唬住了,……许久才试探地“啊”一声。连续玩上几回后,他竟知道阿爹是故意的,觉得好玩,打着挺叫得更响亮大声。
郑则不敢再玩了,真怕他熬到夜深。
他托着儿子商量:“睡觉吧,阿爹晃着你睡好不好?”
满满一听睡字,就皱眉不肯,瘪嘴有要哭的趋势。
郑则长叹,后悔惹他了。
“放床上和他玩一会儿吧,说说话,兴许很快就乏了,大头娃娃呢?你看摇篮床有没有。”周舟挥扇驱蚊,又将驱蚊草束挂在床里侧,他躺下后往里挪了挪,给父子俩空出位置。
刚踩到床,满满立马手脚并用爬向小爹。
闻到熟悉味道,脸蛋贴在小爹颈侧就不动了。
郑则晃动长手长脚的东西:“郑怀谦,这个还要不要?”
满满一动不动。
小身子软乎乎的,周舟却能感受到他扒住自己的力道,他生出一种被人全身心依赖的强烈满足感,心头暖洋洋,伸手在满满后背一下一下轻拍安抚。
好乖呀,这小孩怎么这么乖?
周舟低头看,满满吸吮大拇指,窝在怀里像是犯了困,安静不少。
“我看你才是他的大头娃娃,”郑则侧躺面向夫郎和儿子,将大头娃娃放在儿子脑袋上,“这下哄都不用哄了。”
他努着嘴,话说得透出一股酸味。
周舟笑他:“你也想抱着哄是不是?”
郑则依旧那副努嘴表情,没说话。
周舟就伸手去拍他,一边问怀里的小娃娃:“满满,这是谁?”
满满拿开沾满口水的大拇指,抬头看小爹,又去看对面,指着人“嗯嗯”两声。
“这是阿爹,阿爹,满满喜欢阿爹,”周舟轻扶他后背,教道,“去抱一抱阿爹好不好?”
郑则安静观察。
听了夫郎的话,郑怀谦看向自己之后,点点头,竟真就放开人自己爬过来了。
他露出笑脸举起小娃娃,又轻轻放在胸膛上,捏着他的两只脚丫笑道:“乖了,等阿爹买东西回来,再带你去河边放狗,去池塘边看鸭子。”
满满打了个呵欠,嘴巴张得圆圆的,抱住阿爹缓慢眨眼。
兴许是离别将近,又或者儿子喜爱依赖的样子让他动容,郑则此时此刻的情绪十分柔软,终于体会出与孩子分离的不舍。
房间安静,一边的床帐缓慢鼓起又垂落,是周舟摇扇子扇风。
待小娃娃闭眼睡沉,他凑到丈夫身边共枕一个枕头,夫夫俩默默看着儿子天真乖巧的睡颜。
许久后,郑则转头看粥粥,说起今日的事:“地划好了,用石块简单做了界碑标记,不过还得和村长跑一趟衙门登记交钱,今日没能一起办成。”
“你别担心,我能办好的!”
郑则笑:“嗯,辛苦小宝了,买地的钱咱夫夫俩出,记得记好账,将来……”
“我知道~”周舟笑眯眯抢答,“将来让他们仨还钱,这就是咱的养老钱。”
记一笔就念叨一次,他如今都会背了。
郑老板可一点儿没觉得不该,他认真想了想,提醒道:“不过两处地皮连在一起,地契只有一张……我看将来房屋也不定能同时起,到时再多跑几趟分出来吧,先这么着,先记一个总数。”
夫夫俩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家事,满满稳稳趴在阿爹怀里,睡得香甜。
周舟轻声道:“小则,做完买卖早点回家呀,小孩子长得很快,错过那么多可爱样子该有多可惜。”
“天一日日热起来,满满近来总挠头,阿娘说,等你回家就该给他剃胎发了。”
“买布料时记得给他也买点,该制夏衣了,这是他过的第一个夏天呢。”
如此一句句叮嘱着,眼角早已不知不觉沁出几滴泪水。
一直安静看他的郑则心更软了,喉咙也变得干涩,只好先捏了捏两人相牵的手,他故作轻快地道:“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了,这次怎的这么难过?”
周舟吸吸鼻子,他也不知道……只觉得越幸福越不想分离。
“总之你记得早点回家,不许生病。”
“嗯,一定不生病。”
次日清晨,天灰蒙蒙亮,满满睡梦正香时脸蛋被人亲了亲,他一无所知。
郑家篱笆空地门口停了三辆装载满当的车,三个汉子背着行囊回头朝家人挥手,甩鞭子的声音在一片朦胧光线中响起,车辆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