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葬杏

    夜深。

    陈旧的小屋,微弱的烛火。

    蛾虫绕着火光飞舞,在地上留下模糊的投影。

    碗筷的碰撞声,轻轻的,一声接着一声。

    灯光透过窗纸,照在院里。

    李老头躺在摇椅上,拐杖被随意丢到一旁。

    老狗趴在他脚边,一声不吭。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也很亮。

    月光洒下,给万里江山披上一层银霜,也将李老头的白发,衬得愈发苍白。

    顾盛酩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守在他旁边。

    忽然,李老头轻声说道:

    “盛酩,我要回家了。”

    “……”

    顾盛酩没听懂这句话,不解问道:

    “可这里不就是您的家吗?”

    “呵呵……”

    李老头笑了笑,没有解释。

    不一会儿,薛竹涴从屋里走出来。

    她来到顾盛酩身后,将手放到他肩上,就这样倚着。

    李老头看了眼他俩,咧开嘴笑了。

    “真像一对姐弟啊。”

    “……”

    顾盛酩和薛竹涴都没有说话,就静静看着他。

    他笑着摇摇头,又望向明月。

    “来到这个世界,一转眼已经四百多年了啊。”

    顾盛酩和薛竹涴心中一惊,连忙问道:

    “您是……”

    李老头没有回答,依旧有上句没下句,活脱脱一个谜语人。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如风中残烛。

    “我孑然一身,一事无成。”

    “没想到将死之际,竟会有人为我送行咳咳…咳!”

    李老头猛地咳了几下,整个身子都弓起来。

    见状,顾盛酩想渡几缕灵气过去,让他少几分痛苦,却被拦住。

    “不用啦…不用啦……”

    “反正痛不了多久,就再也不会痛喽。”

    他转过头,看着顾盛酩。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也死了,那你在这里的故事,将再无人知晓。”

    “没有人记得你的来处,甚至没有人知道你曾经来过。”

    “但现在,看到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就放心了。”

    他又看向薛竹涴,目光很沉,带着无数想说的话。

    “往后这小子,就拜托你了。”

    “他若做错了什么,你该训就训,该骂就骂。”

    听到这,薛竹涴明白了,对方这是在……托孤。

    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李老头笑了笑,解释道:

    “因为你是他与这个地方,最后的一根线。”

    “只要你还在,就会有人记得他的来处。”

    “他断得了凡尘,却斩不断他的根。”

    李老头说着,看向村口那棵开始枯萎的老杏树,眼神复杂。

    “他自天外坠落于此,又于此生根发芽,最后也会回到这里,叶落归根,魂归故里。”

    “他的故事开始在这里,也会结束在这里。”

    “结束在……杏树刚刚发芽的那一天。”

    顾盛酩心中一惊,看向李老头。

    对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靠近些。

    他走过去,俯下身。

    李老头抬起手,又一次放到他脸上。

    此刻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就连触感,也渐渐模糊。

    “长大了呢……”

    “可惜,我不能再陪你了。”

    浑浊的泪缓缓流下,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淌。

    “顾盛酩,别忘记我,我叫……李衡。”

    说罢,他的手兀然垂下。

    屋内,摇曳的烛火,渐渐熄了……

    只留下顾盛酩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李衡……”

    薛竹涴察觉到他的异常,轻声问道:

    “这个名字,对你而言,是否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嗯。”

    “这是,我的名字……”

    “上一世的名字。”

    于此,顾盛酩遇到了另一个顾盛酩,李衡也遇到了另一个李衡。

    命运似乎总是这样……

    顾盛酩狠狠攥紧拳头,抬头望向高天。

    “命运,你在看吗?”

    “回答我,你,会流血吗?”

    命运沉默不语,只是一如既往的注视着他。

    顾盛酩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

    他走上前,将李衡的尸体抱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薛竹涴看着一动不动的老狗,眼神微动。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

    但老狗毫无反应,身体早已冰冷。

    今夜,杏花村少了三个老人。

    一个老头,一条老狗,一棵老树。

    那座四百年前的杏花村,至此归尘,再无人知晓。

    ……

    李老头走了,走的安安静静。

    只有酿酒家的老头来了,给他带了一坛春窖杏花酿。

    村口的老杏树也死了,死在春风与寒风交汇的夜里。

    骑着老黄牛的牧童吹着笛子走来,折下一截枯枝,又吹着笛子离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一如四百年前那般。

    “尘归尘,土归土。”

    “何处来,何处去,莫问来,莫问去……”

    ……

    林间。

    虫鸣声嘶力竭,吵的人心难静。

    苍白的纸钱洋洋洒洒,落到到处都是。

    棺椁入土,便是一生了尽。

    顾盛酩拿出那坛春窖杏花酿,轻轻放下。

    葬坑里没多少东西,只有一截枯死的杏枝,一个木盒。

    正如李老头的一辈子——酒,杏花,狗。

    黄土一点点盖上,最终垄起一个坟包。

    坟前,竖着一块刻着字的墓碑。

    “李衡之墓“

    ”玄辰历一九六四年正月十四,后人顾盛酩立”

    顾盛酩站在坑前,看着那块碑,沉默不语。

    薛竹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他轻叹一声,轻声道:

    “师姐,不用安慰我。”

    “如今的我,已经学会了接受离别。”

    “……”

    薛竹涴顿了顿,转头看着他。

    许久,她收回目光。

    “之后有什么打算?”

    “去见一个人。”

    “谁?”

    “孤景寒。”

    “何时动身?”

    顾盛酩想了想,还是下定了决心。

    “就现在吧。”

    “行。”

    待到顾盛酩走后,薛竹涴依旧还站在坟前。

    虫鸣声渐渐小了,风也逐渐暖了起来。

    她开口说:

    “前辈,我会照顾好他的。”

    ——

    中州,大中州城。

    此地变化不大,不过是多了几栋高楼,少了几处大宅。

    毕竟人走屋还在,只是换个人住罢了。

    “真怀念啊……”

    一阵清风吹过,顾盛酩来到此处。

    他看着面前重新修了一番的顾府,竟有些胆怯。

    不等他想好,那人的声音就已经传来。

    “要么直接进来,要么永远别回来。”

    “……”

    坏了,还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