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寰宇之大,唯秦统之

    苏齐站起身,冲一旁的嬴一扬了扬下巴。

    两人合力,将那卷宽大的羊皮卷轴直接按在潮湿生满青苔的石壁上。

    “睁眼看看。”

    苏齐用手拍得石壁咚咚作响。

    “看看你张子房引以为傲、拼了命也要搅乱的那个‘天下’,到底是个什么尺寸。”

    张良原本端着那副名士受刑的清高架势,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幅标注着极其繁复线条的绘卷时,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战栗。

    那是一个他穷尽毕生才学,都未曾想象过的庞大轮廓。

    在大秦的极西之地,不是尽头的流沙,不是神话里的归墟。

    那后面连着高耸入云的连绵雪域,连着无边无际的金色平原。

    在百越的极南之地,也不是只有吃人的瘴气。

    那是无尽的碧蓝汪洋,和星罗棋布的庞大岛屿。

    苏齐从火炉旁抽出一根多余的长木筷,在地图最右侧点了一下。

    “这就是你的六国,加上我们的大秦。”

    苏齐的声音很平淡。

    “东边到海连着朝鲜,西边到临洮、羌中,南边抵着北向户,北边靠着黄河把阴山辽东包进去。”

    筷子顺着那个小圈,一路向西平推。

    “再看看这里。”

    “翻过昆仑山,是走不到头的大漠西域;越过这片沙子,有贵霜,有安息,甚至在更远的尽头,还有一个叫罗马的庞大帝国。”

    “这些蛮荒或者繁华的疆域加起来,是大秦的十倍,乃至百倍!”

    张良的呼吸彻底乱了。

    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这些年为了筹谋反秦大业,他常年游走于三教九流,结交过无数常年往来边境的胡商与异族游侠。

    他太清楚真实的地理走向。

    正因为清楚,他一眼就能看穿,这幅地图上的山川走势、江河脉络,绝非凭空捏造。

    苏齐丢掉筷子,端起桌上的酒盏。

    “在你张子房的眼里,复兴韩国、刺杀嬴政、推翻暴秦,那就是拯救天下苍生的盖世伟业。”

    “但在我眼里。”

    苏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们这些旧贵族,就像一群被死死关在木桶里的蛐蛐。”

    “为了桶底那一粒发了霉的烂豆子,打得头破血流,连肠子都咬出来了,还满脸悲壮地以为自己在进行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伟业。”

    “在这张图面前,张先生。”

    苏齐微微倾身。

    “你觉得你搭上全族性命、搭上韩国底蕴,去复辟那个弹丸大的诸侯国,究竟是个什么笑话?”

    死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火锅里的滚汤不停翻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蒸汽将这阴寒的地底烘烤得有些发烫。

    但这股热气扑在张良身上,却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正在向一个无底的冰窟里极速坠落。

    常年用来拨动天下大局的双手,此刻正神经质地痉挛着。

    “不可能。”

    张良的嗓音极度干涩,发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凄厉。

    “自古天圆地方,中国居中!你这分明是蛊惑人心的妖言!”

    “妖言?”

    苏齐仰起脖子,将杯中浓烈的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微微蹙眉。

    “张子房,你们这类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只肯相信你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你们骨子里傲慢到了极点,认定大秦的边境线之外全是不开化的野兽。”

    “所以你们的世界观里,除了内耗,除了复仇,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苏齐拿着筷子,重重戳在“罗马”的位置上。

    “这块地方的人,穿的不是丝绸,是极其宽大的白袍。他们城里的神庙、斗兽场,修得比咸阳宫还要大。”

    筷子继续南下。

    “这下面,人长得比锅底的木炭还要黑。”

    “这些消息,是我这两年砸了海量的真金白银,让出海的船队和蹚沙子的商队,拿人命一点点摸回来、拼凑出来的!”

    苏齐将筷子扔回桌案,眼神中再无半分先前的慵懒。

    “你的眼里只有那几个破烂诸侯国的宗庙祭坛。你觉得始皇帝死了,这天下就能回到周礼治世的乌托邦。”

    “可是你想过没有!”

    苏齐的音量陡然拔高。

    “你真的把大秦这座大坝凿塌了,华夏大地再次裂成七零八落的烂摊子。”

    “等几十年、几百年后,地图西边那群骑着战象、端着长矛的异族大军压境的时候。”

    “靠你那个只会内斗的韩国去挡吗?靠分裂的各国去说理吗!”

    张良惨白的脸庞瞬间化为一片死灰。

    大秦律例压不弯他的脊梁,酷刑剥夺不了他的意志。

    但这种跨越维度的视野,直接击碎了他三十年来构建的整个认知体系。

    苏齐退回坐下。

    语调重新变得平缓。

    “大秦确实不完美。它行事太烈,规矩太硬,律法剥人皮连眼睛都不眨。”

    “但它做了一件事。”

    苏齐指着地图上那块被他用玄色墨迹填满的广袤区域。

    “它把这种只会在这片土地上互杀的小农文明,用铁和血,强行捏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哪怕未来某天始皇帝不在了,嬴氏皇族绝嗣了。”

    “大一统这三个字,也会作为华夏唯一的正统,死死焊在后世所有人的骨血里!”

    他从翻滚的红汤中夹起一片烫得刚好蜷缩的羊肉。

    蘸了蘸浓稠的酱料,极其享受地咀嚼咽下。

    “张先生,你总在坊间散布,说大秦苛政猛于虎,暴政必亡。”

    “那我今天就以一个普通账房的身份,给你把这笔账算清。”

    苏齐放下碗筷,用指关节敲击着黄铜锅沿。

    “你真觉得底下的老百姓愿意跟着你拎锄头造反,是因为秦法严苛?是因为连坐杀头?”

    “全错。”

    “根本原因是,这片土地过去产不出足够养活所有人的口粮!”

    “地里长不出麦子,铁具不够锋利,稍微遇上个旱涝灾害,大家就得易子而食。”

    张良嘴唇翕动。

    他本能地想要去反击。

    “大秦不亡于暴政,大秦只可能亡于百姓吃不上饭。”

    苏齐盯着张良的眼睛。

    “只要黔首们每天晚上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肉汤,一年到头能给家里的婆娘孩子添两件没有补丁的新衣裳。”

    “你就算站到函谷关上把嗓子喊得呕出血来。”

    “他们也绝不会跟着你去造反!”

    “他们根本不在乎王座上坐的是姓嬴还是姓韩,他们在乎的是自己家的米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