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项庄上钩,这就是你要的机会吗

    一号基地。

    这名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但门口守卫的森严,以及那扇由墨衡亲手打造、布满青铜转盘与古怪符号的机关巨锁,无一不在昭示着此地的绝对重要。

    项庄跟在苏齐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那颗因羞辱与戒备而狂跳的心,在踏入这座巨大仓库的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机油、松木与墨香的气味攥住,骤然停跳了一拍。

    没有金银珠宝。

    没有粮草兵刃。

    入目所及,是秩序。

    一种冰冷、严苛到令人窒息的秩序。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域,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分门别类、标记着奇怪符号的精密零件。

    齿轮、轴承、连杆、卡榫……

    这些东西项庄认得一些,但从未见过如此精细、如此标准划一的。

    远处,巨大的水轮机在地下水道的驱动下,带动着一根根粗大的传动轴,发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轰鸣。

    那声音不大,却像这基地的沉稳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充满了力量。

    项庄的目光,最终被钉在了基地的正中央。

    那里,一张足以容纳十人围坐的巨大木台上,铺着一张更为巨大的图纸。

    上面用朱砂和墨线,绘制着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结构图。

    无数的线条、符号和密密麻麻的秦篆小字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艘前所未见的楼船。

    图纸的角落,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大秦楼船主舰改造图”。

    “苏师傅,这……这太惊人了!”

    嬴昆跟在旁边,他手里的小本子“刷刷”地记录着,嘴里念念有词。

    苏齐走到图纸前,眉头微皱,指着船体底部一处结构异常复杂的地方,像遇到了什么难题,对着一旁的墨衡抱怨起来。

    “墨衡,你来看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图纸上一个用朱砂重点圈出的位置。

    “为了给陛下的楼船提速,我设计的这个‘联动增压结构’,是不是太冒险了?”

    项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他依旧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苏齐的手指,以及那片被朱砂标记的、致命的区域。

    墨衡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片区域的线条,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侯爷,此乃鬼斧神工之作。”

    墨衡的声音低沉。

    “通过改变船底流体形态,瞬间增强尾部推力,理论上确实能让主舰的速度凭空提升三成以上。但这……这也确如您所言,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双刃剑。”

    苏齐叹了口气,一副被难题困扰的样子,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唉,这该死的流体力学,为了快那么一点点,非要挑战结构强度的极限。你看这里。”

    他再次点了点那个朱砂圈。

    “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这个点上,我计算过,一旦全速航行,此处的‘应力集中’会达到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值。万一连接处的卯榫承受不住,在高航速下产生了‘共振’,那……”

    他没有说下去。

    但墨衡接过了话头,声音里透着一个匠人对完美造物可能被摧毁的恐惧。

    “那整个船底就可能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瞬间撕裂!届时,这艘巨舰会像被拦腰斩断的朽木!”

    “新型联动增压结构。”

    一旁的嬴昆还在奋笔疾书,嘴里嘟囔着。

    “优点:提速三成。缺点:存在结构性崩溃风险,应力点即为‘命门’。记录人:嬴昆。”

    这孩子天真而又严谨的记录,像一把无形的重锤,彻底砸碎了项庄心中最后一丝怀疑。

    就在项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之时,一名黑冰台锐士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来,单膝跪地。

    “侯爷!太子殿下请您紧急议事!据丹阳郡守王毅急报,陛下东巡的先锋路线已定,三日后将抵达南郡!”

    苏齐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立刻转身对墨衡道,“走,我们去见太子殿下。这图纸……”

    他看了一眼巨大的图纸,对守在门口的几名亲卫,包括站在阴影里的项庄,沉声下令:

    “严加看管!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张图纸半步!违令者,斩!”

    “诺!”

    亲卫们轰然应诺。

    苏齐和墨衡、嬴昆等人快步离去,巨大的仓库里,只剩下几个亲卫和项庄。

    项庄依旧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那身皮甲之下,他的血液开始灼烧。

    机会!

    张良先生,这就是您说的“将计就计”的机会吗?

    ……

    夜,三更。

    丹阳大营的喧嚣终于被浓稠的墨色吞没,只剩下远处沼泽地里没心没肺的蛙鸣,和巡逻队甲叶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白日里热火朝天的工坊,此刻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地呼吸。

    项庄的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汗水与泥土的酸腐气味。

    他睁着眼,静静地躺在草席上。

    他的心,却在胸膛里擂鼓,一声比一声重。

    时候到了。

    他像一滴水融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动作没有带起一丝风。

    他没有穿鞋。

    赤着脚,脚底的老茧让他踩在粗糙的地面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借着巡逻火把掠过营帐时投下的短暂光影,项庄的身体在阴影之间流动。

    苏齐故意留下的巡逻空隙,被他精准地计算和利用。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都恰好卡在两队巡逻兵视野的死角。

    他化作了黑夜本身。

    格物院一号基地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清晰。

    那座由巨石与铁木混合搭建的庞然大物,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门口那扇布满青铜转盘与古怪符号的机关巨锁,在稀疏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项庄没有靠近。

    他贴着仓库侧面的阴影,后背感受着墙体冰冷的触感。

    他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上。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中央那张巨大的木台上。台上,那张更为巨大的图纸静静地铺着,像一张等待猎物的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