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铸剑避世人

    两个道士一前一后,带着杨过沿山间小径缓缓而下。

    下山的路比攀崖轻松得多,不多时便回到了谷中那三间石屋前。

    左利手的那位道士推开中间那间屋子的木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过也不客气,弯腰钻了进去。

    屋内陈设十分简朴,一张木桌、两把竹椅、一张石榻,墙上挂着几件粗布道袍。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立着一口木箱,箱盖半开,里面露出几把未完工的剑坯,隐隐泛着青光。

    “坐吧。”右利手的道士拉过竹椅,自己先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贫道孙冶,那是舍弟孙铸。叫我们孙道长便是。”

    杨过拱手施礼,依言坐下。

    孙冶倒了一碗凉茶推过来,开门见山道:“你既然能找到这里,又过了那道石缝,想必在外面听说了不少关于贫道兄弟的传闻。‘悬嵝山孙道士’,是也不是?”

    杨过点头:“正是。山下村民说,孙道长能解黑山毒雾、治疑难杂症,晚辈这才慕名而来。”

    孙冶和孙铸对视一眼,俱是苦笑。

    孙铸接话道:“哪有什么神仙手段,那是村里人自己吓自己。我们兄弟两人,各自下山采买、采药、办事,走的路不同,遇见的人不同。山民以讹传讹,传着传着便成了‘孙道士会分身’,倒也有趣。”。”

    孙冶笑道,“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人怕我们,不敢上山来打扰,我们正好安安静静地打铁。”

    杨过恍然:“原来如此。”

    孙冶摆了摆手:“这些闲话不提也罢。你方才问那矿洞,我们兄弟确实知道一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角的剑坯上,“你可知道,我二人虽是道装打扮,却不是真正的道士。”

    杨过微微一怔。

    “我们姓孙,三代传艺,都是铁匠。”孙冶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追忆的意味,“祖上曾在汴梁城西,专为禁军打造兵器。那一手打铁的本事,在整个汴梁都是排得上号的。”

    他伸手从木箱中取出一把尚未开锋的剑坯,剑身泛着冷冽的青光,即便未经打磨,已能看出质地非凡。

    “金兵破汴梁那年,祖父带着我们父亲逃出城来,一路南奔,辗转数千里,最后在这悬嵝山里落了脚。”

    孙冶摩挲着剑身,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坯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这山里有铁矿,虽然不是什么上品矿石,但炼出的铁打刀剑绰绰有余。祖父便在这里开炉铸剑,以此维生。”

    杨过接过剑坯看了看,剑身纹路细密均匀,隐隐有云水之形,即便以他并不精通冶炼的眼光来看,也知道这绝非寻常铁匠能打出来的东西。

    “好剑。”他由衷赞了一句。

    孙铸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孙家的铸剑手艺,方圆千里无人能及。这些年来,江湖上的英雄豪杰,慕名前来求剑的也不少。”

    孙冶瞪了弟弟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自己则继续道:“至于你说的那个矿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那矿洞,孙铸接口道:“那矿洞里的石头,不是寻常铁矿。祖父当年第一次采到那种矿石时,还以为是捡到了宝贝。那石头颜色赤红,敲开来断面如血,打出的铁坯比寻常铁料锋利得多,也轻得多。祖父大喜过望,以为是天降奇珍。”

    孙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惜好东西往往也带着祸。祖父打了几把剑出来,确实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可但凡碰过那矿石的人,不出三个月,便开始咳嗽不止、胸闷气短,到后来连路都走不稳。祖父的师弟就是活活咳血死的。”

    杨过眉头一皱:“这石头有毒?”

    “有毒,而且毒得邪门。”孙铸走到墙边,从木箱底层翻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放在桌上。那石头通体暗红,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细看之下,石纹中似乎有暗红色的脉络蜿蜒,像凝固的血丝。

    “我们管它叫龙血石。”孙铸道,“这石头里的毒性,跟冶炼的法子大有关系。火候、淬火的介质、捶打的次数——不一样的处理法子,毒性都不一样。有些毒烈得快,三五天就发作。;有些毒藏得深,三年五载都看不出来。”

    杨过伸手想摸那块矿石,孙冶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这玩意儿碰久了,手上会长疮。”

    杨过缩回手,心中暗暗吃惊。

    孙冶继续道:“我们家三代人,花了二十多年,才算摸透了这龙血石的脾气。什么火候能去几分毒,什么淬法能把毒性降到最低,什么矿石能用、什么矿石碰都不能碰。这些都是拿命换来的。”

    “那黑山毒雾……”杨过若有所思。

    “就是从这龙血石里冒出来的。”孙铸点头道,“劣质的矿石,或者冶炼法子不对,加热之后就会冒出黑烟。那烟雾比石头的毒还要烈,吸上一口,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当场昏厥。你说山下有人中毒,多半是进了那废矿洞,吸了洞里的瘴气。”

    杨过沉吟片刻,又问:“这种毒,二位前辈能解?”

    孙冶看了弟弟一眼,缓缓道:“能解。但不是谁都救得活。中毒太深的,肺腑已经坏了,就算把毒清了人也留不住。我们只能救那些中毒尚浅、根基未损的。”

    杨过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二位前辈方才说,这龙血石打出的兵器锋利轻盈。”他忽然想到一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矿洞里既然有龙血石,又是谁在开采?为何要挖那种要命的东西?”

    孙铸和孙冶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同时变得凝重起来。

    半晌,孙冶压低声音道:“是蒙古人。”

    杨过心中一震。

    “大约是十几年前。”孙铸接过话头,声音也放低了不少,“蒙古人正在整顿军备、厉兵秣马。有一队蒙古人进了山,带着数百名苦力,在矿洞里日夜开采,把龙血石一车一车地往外运。我们兄弟远远看过几回,那些人穿的是寻常汉人的衣裳,可领头那几个说的分明是蒙古话。”

    “他们要这龙血石做什么?”杨过问。

    “打兵器。”孙冶冷笑一声,“龙血石打出来的铁,比寻常精钢还锋利三分,分量却轻得多。同样的箭头,用龙血石铁打的,能比普通铁箭头飞远三成。你想想,蒙古骑兵把弓箭、弯刀全换成这种材料,自然天下无敌……”

    杨过后背一阵发凉。

    “那些用龙血石打过兵器的工匠和士兵,”杨过追问,“知情吗?”

    孙铸摇了摇头,低声道:“士兵只知道自己分到的刀剑比别人的好使,哪知道这好使的代价是什么?我们偷偷验过几把从矿洞里运出去的箭矢,那上面的毒虽然不如原石猛烈,但长年累月握在手里、吸入铁屑粉末……”

    “会怎样?”杨过问。

    孙冶声音沉重:“轻则筋骨酸痛、咳血不止。重则……不出十年,命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