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荒凉岭下村

    黑山看起来近,走起来却远。

    又走了整整几日,还没真正到达山脚下。

    山脚处地势开阔,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块田地,地里长着枯黄的高粱秆子,东倒西歪,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田埂上的野草疯长,有的甚至比人还高,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条土路从田地间穿过,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车前草和狗尾巴草,已经很久没有车马走过的痕迹了。

    路的尽头,是一个村落。

    杨过勒住马,眯着眼睛朝那个村落望去。

    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坯墙、茅草顶,低矮破败,有的已经塌了半边,有的连屋顶都没了,只剩下几堵孤零零的墙。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是这荒凉景色中唯一有生气的物事。

    槐树下似乎坐着一个人,远远看去,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杨过策马走过去,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近了才看清,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皮肤晒成了黝黑色,干裂起皮。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袍子,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快要透了。

    老人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杨过翻身下马,走到老人面前,抱拳道:“老人家,借问一声,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老人哑声答道,“岭下村。”

    “岭下村?”杨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老人家,这村里可有人居住?”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抬起头,朝村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望着自己脚前的地面,沉默了许久。

    “有人。”他终于说,“不过不多了。”

    杨过顺着他的目光朝村子里看去。

    几间稍显完整的土坯房,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处,有的屋顶上还冒着淡淡的炊烟,证明里面确实有人住着。

    可那炊烟太淡了,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叹息,若有若无。

    “老人家,眼前这座山可是黑山?”

    老人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你们要去黑山?”

    杨过点了点头。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警惕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去黑山做什么?”

    “我们想上山找两个人。”

    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找人?黑山上没有人。”

    杨过的眉头微微一动。

    “没有人?”

    “没有人。”老人斩钉截铁地说,“那座山,早就没人上去了。”

    程英走上前来,轻声问道:“老人家,为什么没人上去了?”

    老人没有回答程英的问题,而是缓缓站起身来,拄着木杖,朝村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要是聪明,就别上那座山。”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佝偻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后面。

    杨过站在槐树下,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程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个老人,似乎知道些什么。可他不想说。”

    “嗯。”

    杨过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暮色渐浓,村子里零星亮起了几盏灯火。

    “先找户人家借宿,明日再想办法。”

    村子里能住人的房子不多,杨过敲了几家门,要么没人应,要么开了门看见他们便立刻关了,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最后走到村子最东边,一间土坯房前亮着灯,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炊烟。

    杨过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皮肤黝黑,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做晚饭。

    男人看见杨过,先是一愣,然后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天色晚了,想借宿一晚。”杨过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这是住宿的钱,不多,还请收下。”

    男人看着那块银子,又看了看杨过和程英,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明两暗,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张黑漆漆的方桌和几条长凳。

    左边是灶房,右边是卧房,门上都挂着旧布帘子。

    女人已经端了饭菜上桌,一盆玉米糊糊,一碟咸菜,几个黑面馒头。

    “还没吃吧?将就吃点。”女人话不多,声音温和,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愁苦。

    杨过和程英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糊糊。

    玉米糊糊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咸菜也是寡淡的,只有一股咸味。

    但两人都没有嫌弃,默默地吃完了。

    饭后,女人收拾了碗筷,男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目光落在院子外面的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过搬了条凳子,坐在男人旁边。

    “大哥,这岭下村,以前有多少户人家?”

    男人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想了想:“早年间有一百多户,后来走的走,死的死,现在剩下的,不到二十户了。”

    “为什么走的?”

    “活不下去了。”男人淡淡地说,“地不好,种不出粮食。赋税重,交了租子剩下的不够吃。年轻人都走了,去城里讨生活。留下我们这些老的,走不动了,就在这里等死。”

    杨过沉默了片刻,又问:“大哥,从这儿进黑山,走哪条路好走些?”

    男人抽烟的动作猛地一顿,“你们要去黑山?”

    “嗯。”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将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烟丝,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那座山,去不得。”

    “为什么去不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进了屋里。

    “天不早了,睡吧。明天一早,你们就走,别在这里多待。”

    杨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眉头微微皱起。

    程英从堂屋走出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这个村子的人,似乎对黑山很忌讳。”

    “嗯。”

    “他们在怕什么?”

    杨过抬起头,望着北边那道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的黑山轮廓,目光沉了沉。

    “明天上山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