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笑里藏刀锋
暮色如血。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郭靖勒住缰绳,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巍峨的城郭轮廓。
洛阳,十三朝古都,当年繁华甲于天下。如今虽不复汉唐盛景,却仍是中原重镇,商贾云集,车马辐辏。
“郭大侠。”赵文渊策马靠过来,拱手道,“天色已晚,不如在洛阳歇息一晚?下官有位故交,在城中开了一家客栈,干净清静,可安顿人马。”
郭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连日赶路,人马确实疲乏。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俩虽未叫苦,眉宇间却也难掩倦色。那十名禁军更是人困马乏,有几个已在马背上打起了瞌睡。
“有劳赵大人安排。”
赵文渊微微一笑:“郭大侠客气。”
他朝身后一名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会意,策马先行,往城中报信去了。
一行人进了洛阳城,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停下。
那宅院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庄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洛安居”三个鎏金大字。
郭靖眉头微皱:“赵大人,这是客栈?”
赵文渊笑道:“郭大侠有所不知,这洛安居明面上是客栈,实则是此地一位故宋旧吏的私宅。此人虽身在蒙古治下,却始终心向大宋,听闻郭大侠路过洛阳,特命人收拾出来,供郭大侠歇脚。”
郭靖正要推辞,院门已从里面打开。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圆脸长须,笑容可掬,抱拳道:“郭大侠!久仰久仰!在下林怀远,祖籍临安,现寄居洛阳。今日得见郭大侠尊颜,三生有幸!”
郭靖抱拳还礼:“林先生客气。郭某只是一介武夫,当不得如此礼遇。”
“当得当得!”林怀远热情地将郭靖往里面请,“郭大侠乃大宋擎天之柱,在下早有耳闻。今日路过洛阳,若不让在下略尽绵薄,在下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郭靖推辞不过,只得随着林怀远进了院子。
武敦儒和武修文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十名禁军被安排在偏院歇息,赵文渊的随从也各自安顿。
洛安居的后院有一座花厅,四面通透,雕梁画栋。厅中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瓷器。
夕阳的余晖从雕花窗棂中漏进来,将整座花厅照得金碧辉煌。
林怀远请郭靖上座,郭靖推辞不过,坐了主位。
赵文渊坐在郭靖右侧,林怀远坐在左侧。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俩坐在下首相陪。
酒菜很快端了上来。
八道凉碟,十六道热菜,道道精致。
红烧黄河大鲤鱼,醋溜洛阳水席,葱烧海参,清炖甲鱼,还有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洛宁蒸肉。
酒是上好的杜康,开了坛,酒香四溢。
林怀远亲自执壶,替郭靖斟满一杯,笑道:“郭大侠,这杜康酒可是洛阳一绝。当年曹孟德有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郭大侠尝尝,看是否名不虚传。”
郭靖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醇厚,确是佳酿。
他正要饮下,忽然想起黄蓉临行前的叮嘱——“出门在外,酒要少喝,菜要少吃,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郭靖放下酒杯,笑道:“林先生,郭某不善饮酒,以茶代酒,还望见谅。”
林怀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郭大侠随意,随意。”
他朝赵文渊看了一眼,赵文渊微微点头。
武敦儒和武修文却没那么谨慎。
连日赶路,兄弟俩又累又渴,见满桌佳肴美酒,哪里忍得住?
武修文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武敦儒也喝了一杯,夹了一块黄河鲤鱼,吃得赞不绝口。
郭靖看了兄弟俩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弟子们大了,总不好当众训斥。
林怀远举杯道:“郭大侠,在下敬您一杯。您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在下虽身在北地,却始终心向大宋,敬佩之至!”
郭靖端起茶碗,与他碰了一下。
赵文渊也举杯:“郭大侠,此番北上,路途遥远,下官一路相随,还望郭大侠多多关照。”
郭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怀远忽然拍了拍手。
花厅外走进来一队舞姬,个个容貌出众,身段婀娜,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随着丝竹之声翩翩起舞。
舞姿曼妙,衣袂飘飘,看得武修文眼睛都直了。
郭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在襄阳,他习惯了简朴,习惯了练兵、守城、处理军务。这种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宴席,让他浑身不自在。
“林先生,”郭靖站起身来,“郭某不胜酒力,想先行告退。”
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头有些晕。
郭靖扶住门框,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那股眩晕感却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郭靖想要说话,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赵文渊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林……林怀远!”赵文渊猛地站起身,椅子翻倒在地,他踉跄了两步,扶着桌沿,怒目圆睁,“你在酒菜里下了毒?”
林怀远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退后两步,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们。
“赵大人果然机警,”林怀远淡淡道,“只可惜,这毒不在酒里,也不在菜里。”
赵文渊一愣。
林怀远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掩住口鼻,声音透过丝帕传来,带着几分讥诮:“赵大人可曾留意过这花厅里的熏香?”
赵文渊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墙角那只青铜香炉。
炉中青烟袅袅,香气幽微,混在酒菜的浓香之中,竟无人察觉。
“那是从西域传来的‘醉仙香’,”林怀远缓缓说道,“无毒无味,单与杜康酒气相合,便成奇毒。不饮酒者,闻之无碍;饮了酒的人……”
他看了一眼已经趴在桌上的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俩面色潮红,早已不省人事。
赵文渊的嘴唇在发抖。
他喝了酒。
不但喝了,还喝了不少。
“好……好一个醉仙香,”赵文渊咬着牙,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林怀远,你……你为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