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一箫吹梦沉
程英挣扎着想要站直,可脚底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又往杨过怀里跌了跌。
杨过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稳稳地扶住,另一只手伸下去,握住她的手肘,帮她稳住重心。
“别动,先站稳。”
程英咬了咬嘴唇,不敢再动,由着他扶着自己,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片湿滑的青苔。
走到干燥的地面上,杨过才松开手。
“能站稳吗?”
程英试了试,点了点头。
杨过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脚崴了没有?”
程英动了动脚踝,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吓了一跳。”
杨过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井台边那片青苔。
月光下,那些青苔绿油油的,湿漉漉的,像一层厚厚的绒毯铺在石板上,看着好看,踩上去却滑得要命。
“这青苔该铲了。”杨过说,“明日我走之前,帮你把它铲干净。”
“谢谢你。”
“谢什么?”杨过笑了笑,“要不是给我做饭洗碗,你也不会踩到这青苔。说起来,该我赔个不是才对。”
“你这人,”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总是这样。”
“哪样?”
“对谁都好。”程英抬起头,看着他,“对郭姑娘好,对公孙姑娘好,对苏姑娘好。”
杨过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哪有对谁都好?分明是她们对我好,我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程英怔怔地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眉眼间,将那层薄红映得愈发分明。
“恩将仇报?”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杨大哥,你这比方打得可真不怎么样。”
杨过挠了挠头,也笑了:“我这人嘴笨,你知道的。”
“你嘴笨?”程英转过身,往院子中间的石桌走去,“你在桃花岛时师娘面前撒娇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笨。”
杨过一噎,“你……你怎么知道?”
程英,“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杨过在她对面坐下,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好师姑,可不好乱说。”
“怎么,杨少侠也有怕的时候?”
杨过苦着一张脸,拱了拱手:“好师姑,在下知错了。当年年纪小,不懂事,在师娘跟前撒泼打滚的事儿,咱能不能不提了?”
“撒泼打滚?”程英掩口轻笑了一声,“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招的。”
杨过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
这嘴,怎么就这么不把门呢?
“那什么,”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试图转移话题,“你这院子里的竹子种得真好,清雅得很,清雅得很……”
“杨大哥。”程英打断他。
“嗯?”
“你给我吹支曲子吧。”
杨过一愣,抬头看她。
程英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支玉箫上。
“师娘送给你的箫,”程英顿了顿,“带着呢。”
杨过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支青玉箫。那是当年在襄阳时黄蓉赠给他的,他贴身带了多年,后来辗转江湖,许多东西都丢了,唯独这支箫一直留着。‘
“带着呢。”他应了一声,将箫解下来,“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支最好吹。”
“那就吹一曲吧。”程英说。
杨过将箫举到唇边,想了想,问:“想听什么?”
“你吹什么,我听什么。”
杨过吸了口气,指法流转,箫声便从唇边淌了出来。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
又像今夜这月光,不声不响地洒下来,把人裹在一片温柔的凉意里。
程英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地打着拍子,目光落在杨过侧脸上。
他吹箫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日里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全收起来了,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像是整个人都融进了箫声里。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竹梢上绕着,久久不散。
杨过放下箫,自己还挺满意,正要转头说两句俏皮话,比如“怎么样,我这摇篮曲是不是凑合听”,却发现程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栏杆上,竟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安安静静的,呼吸又轻又匀,像是真被他的箫声哄进了梦乡。
杨过张了张嘴,把那句自夸的话咽了回去,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还真睡着了?”他小声嘀咕,“我这箫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使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了看。
程英歪着头靠在栏杆柱子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睡得毫无防备。
夜里风凉,她身上只穿着那件薄薄的青衫,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些冷。
杨过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师姑?小师姑?”
没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力:“回屋睡去,这儿凉。”
程英含糊地“嗯”了一声,偏了偏头,却没有要醒的意思。
杨过站在那儿,挠了挠头,有些犯难。
叫醒她吧,看她睡得这么沉,不忍心。不叫吧,总不能让她在这儿睡一夜。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一只手从她颈后穿过去,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轻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程英比他想得要轻,身子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她下意识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又没了声息。
杨过抱着她往屋里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颠着她。
屋子不大,一明两暗的格局,左右各有一间卧房。
杨过站在堂屋里左右看了看,有些犯难。
之前也没问过程英哪间是她的,万一抱错了可不好。
他想了想,先往左边那间走去。
窗下放着一张竹榻,榻上铺着青色的褥子,枕头上还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杨过低头看了一眼,是本诗集,翻到的那页是《古诗十九首》,书页间夹着一片竹叶做书签。
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旁搁着一只粗陶杯子,杯里还剩半杯凉茶。
这间显然是有人常住的,而且那本诗集和竹叶书签,倒是很符合程英的性子。
杨过将她轻轻放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