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鬼精不怕害
两个时辰后，杨过从郭芙的房间出来，刚走进郭府后门，便看见武修文站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杨大哥！可算找到你了！”武修文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师娘让人找了你一下午，你去哪儿了？”
杨过脚步微微一滞，轻咳一声：“没……没去哪儿。就是……跟芙妹说了会儿话。师娘找我何事？”
武修文摇了摇头：“不知道。师娘没说，只说让你回来了去她房里一趟。”
杨过点了点头，穿过院子，往黄蓉的住处走去。
黄蓉住在后院东边的一间厢房里，紧挨着郭靖的书房。
杨过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师娘，是我。”
“进来。”
杨过推开门，走了进去。
黄蓉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青色的衣袍，正在缝补什么。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杨过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件衣袍上。
那是郭靖的衣裳，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有几处磨损的痕迹。
黄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你郭伯伯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衣裳破了也不说，就那么穿着。我若不给他补，他能穿到明年。”
杨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黄蓉拿起针线，继续缝补。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针脚细密匀称，一看便知是做惯了的。
“过儿，”她一边缝一边说，“明日你郭伯伯就要动身了。有些话，我当着他的面不好说，只能私下跟你说。”
杨过神色一正：“师娘请说。”
黄蓉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杨过。
“你郭伯伯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他从不为自己考虑，也从不会怀疑别人。他信官家，信朝廷，信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杨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黄蓉继续缝补，针线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像一只灵巧的蝴蝶。
“此番北上，明面上是寻龙脉，可暗地里，未必没有别的算计。你郭伯伯心里清楚，可他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他总觉得，只要自己问心无愧，旁人就挑不出错来。”
她叹了口气，将针线放下，拿起那件衣袍抖了抖，仔细端详了一番。
“可这世上，有些人想害你，根本不需要你犯错。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错。”
杨过心头一凛。
黄蓉将衣袍叠好，放在一旁，转过身来，正视着杨过。
“过儿，你郭伯伯把这个重任交给你，是信得过你。师娘也信得过你。可师娘要跟你说的是——”
黄蓉伸出手，轻轻握住杨过的手腕。
她的掌心温热，手指纤细，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师娘要你答应一件事。”
杨过看着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什么事？”
黄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若有人要害你郭伯伯，你无须顾忌什么规矩、朝廷、名声。该杀就杀，该斩就斩。出了事，师娘替你兜着。”
杨过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望着黄蓉的眼睛，那双美眸里没有犹疑，只有磐石般的坚定。
“师娘，”杨过忽然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带了几分委屈，“您嘴里句句都是郭伯伯……”
黄蓉一怔。
杨过抬眼看她，笑道：“我要是哪天被人害了，您管不管？”
黄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你郭伯伯是老实人，容易吃亏。你鬼精鬼精的，谁能害得了你？”
“那万一呢？”杨过不依不饶。
“万一啊……”黄蓉叹了口气，“那就更不用说了。你是我徒儿，谁敢动你，我先扒了他的皮。行了吧？”
杨过这才露出笑意，他突然弯下腰，极快极轻地拿起黄蓉刚叠好的那件衣袍，往自己身上一比，笑嘻嘻道：
“这件袍子郭伯伯穿着嫌大，弟子穿着倒是刚好。师娘针线活这么好，与其给郭伯伯补那些磨破的旧衣裳，不如给弟子做件新的？”
黄蓉先是一愣，随即柳眉倒竖，伸手便去夺：“小畜生，你郭伯伯的衣裳你也敢抢？”
杨过身形一闪，已退到门边，将那衣袍往怀里一揣，笑道：“师娘方才说该杀就杀、该斩就斩，弟子可不敢杀不敢斩，只敢偷。这件袍子权当师娘赏的践行礼，弟子北上也好日日念着师娘的好。”
他说完，不等黄蓉再开口，一掀门帘，人已消失在门外。
黄黄蓉站在原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头一看，针线篮旁还放着那件没补完的衣裳，针脚刚走了一半。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针线。
“这小鬼，真是欠打。”黄蓉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怒气，反倒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针穿过布料，她顿了顿，想起方才杨过那副撒娇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跟他爹一个德行。”
次日，卯时。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襄阳城的城门还未完全打开，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供早起的百姓出入。
城门口，郭靖一身灰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负手而立。
他身后站着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俩，也是一身劲装，精神抖擞。
再往后，是十名禁军。
个个身披铁甲，腰佩长刀，面容冷峻，一看便知是精锐中的精锐。
赵文渊站在最前头，一身青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匣子，不知装着什么。
见时候不早，他将手上那只檀木匣子递给郭靖。
“郭大侠，这是官家亲笔所书的密旨，命下官转交于您。此行一切事宜，均由郭大侠全权处置。下官随行听命，也好有个照应。”
郭靖接过匣子，收入怀中，抱拳道：“赵大人费心了。此行路途劳顿，辛苦赵大人一同前往。”
赵文渊拱了拱手：“郭大侠言重了。”
他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随从，勒马候在队伍一侧。
郭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一队人马。
“出发。”
他抖缰上马，策马出了城门。
武敦儒和武修文紧随其后，十名禁军鱼贯而出，赵文渊带着随从跟上队伍，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片清脆的得得声。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晨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两旁的田野飞速往后退去。
郭靖策马走在最前头，目光望着前方，神色平静。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百余丈外，一个青衫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身影骑着一匹栗色马，马不大，毛色也不鲜亮，可四腿修长，蹄子结实，跑起来稳当得很。
杨过骑在马上，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那支队伍上。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躁，与队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察觉。
就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远远地飘在天边，不声不响，不近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