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活了，长的比我高
这首歌从江边开始，从最底层开始，然后一点一点往上走，传到码头，传到集市，传到官府的宴席上。
传到路过的客商的耳朵里，再被他们带到扬州、洛阳、长安。
张卫国看到过一幕，一个拉纤的老头，赤着脚踩在江滩的卵石上，肩上勒着一根竹编的纤绳，一边往前弯腰一边吼着东边日出西边雨！
旁边几个年轻的船工跟着和。
他们的嗓子是哑的，但脸上全是笑。
笑不是因为日子好过，是因为这首歌把他们的日子唱出来了。
张卫国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茶。
老头接过碗喝了一口，说茶烫。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想的是，你们唱的那首歌，我亲眼看着它被写出来的。
转眼到了秋天，茶棚外忽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很急，打在江面上溅起无数水花。
张卫国正在收摊，把外面的茶碗一只只端回草棚里，远远看见一个人撑着伞往这边走来。
是刘禹锡。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沓纸。
走进茶棚，他把伞收起来，对张卫国点了点头：
“老丈，讨碗茶喝。”
张卫国指了指旁边的长凳让他坐，转身去灶上拎了壶热茶，倒了一碗推过去。刘禹锡坐在长凳上，把纸摊在桌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继续看。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有些地方画了圈。
张卫国收拾完茶碗，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是城里来的？”
刘禹锡没抬头：
“嗯。”
“看着不像本地人。”
“在北方待过。”
张卫国把炉子上的水壶拎开，随口问：
“北方的杨柳，跟这江边的风不一样吧。”
刘禹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张卫国心里微微一紧，这人的眼神，跟元和九年朗州城门口分别时一模一样。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笔搁在石头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以前在长安待过，长安的杨柳很多，春天的时候柳絮满天飞，像下雪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他喝完了茶，低头看着碗底的茶渣，忽然不说话了。
张卫国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
雨还在下，打在草棚顶上，沙沙的，像很多年前在长安城南巷子里的槐树叶子。
有些沉默不需要打破。打破的人，反而不懂。
雨停的时候，刘禹锡站起来，把纸收进袖子里。
他对张卫国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多谢，转身往城里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草棚门口那根竹竿，忽然问：
“老丈这竹竿是哪儿寻的，够直。”
张卫国说：
“后山砍的。”
刘禹锡点点头：
“雪压过还能这么直，难得。”
他转身继续走，没有回头。
张卫国走进草棚，把那根竹竿重新扶了扶。
它确实被雪压过，去岁冬天张卫国刚插下它时，山上的冻雨压弯了棚顶，也压歪了这竹竿。
但它没有断。
雨停之后张卫国把它重新绑正，它在江风里站到了现在。
后来刘禹锡又来过几次茶棚。
有时傍晚，有时清晨，每次来都带着纸笔，问老丈借个碗喝茶，坐在江边写东西。
他不再问张卫国从哪里来。
张卫国也不再主动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江边，各忙各的。
只偶尔有一两句闲谈，
有一回刘禹锡问张卫国：
“老丈在这儿卖了多久的茶？”
张卫国说记不得了，刘禹锡又问：
“一个人？”
张卫国没答。
刘禹锡便不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
“我有个老朋友，也喜欢喝茶，不过他在柳州，路远，不好见。”
张卫国仍然没接话。
他不接是因为他怕一开口嗓子会哑。
长庆四年，朝廷又变天了。
穆宗驾崩，敬宗即位。新帝登基，照例大赦天下，大批被贬谪的官员获得赦免或升迁。
刘禹锡也接到了调令，离开夔州，调任和州刺史。
和州在今天的安徽，离长安还远，但比夔州近了一些，至少过了长江，至少不用天天对着峡谷和瘴气。
走的那天，刘禹锡又来了江边。
他这次没带纸笔，只是站在那块石头上，看了很久江水。
张卫国在茶棚下烧最后一壶水。
他知道刘禹锡不会来喝茶了，但还是烧了。
水开了，壶嘴喷出白汽，在秋风里散成一片薄雾。
刘禹锡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茶棚前，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江滩上捡的那种卵石，被江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光滑如脂，中间有一道白纹，从头贯穿到底。
“老丈，我在这儿待了快三年，没什么送你的。这块石头是我从江边捡的，纹路很特别，就当是茶钱。”
张卫国把石头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很沉。
“一块石头，换了我三年的茶，这买卖你不亏。”
刘禹锡笑了，是他在这几年里难得一见的那种笑，不是被贬谪时的那种知道了，不是跟柳宗元分别时的那种你多保重。
是朗州药铺里那个青年辩着夔州有竹雪压不折到底是不是真的时才有的笑。
“老丈说话，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大夫很像。”
张卫国没抬头。
“什么大夫？”
“朗州的一个大夫，姓张，别人叫他张一针。”
“他在朗州城里开药铺，给穷人看病不收钱。”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一个已经磨损发旧的纸卷，
“我还留着他的方子，桂枝汤，他教我分有汗无汗。”
张卫国低头烧水，炉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几下。
他的手很稳，把水壶从炉子上拎开，倒了最后一碗茶。
“大夫走了之后呢？”
他把茶推过去。
“走了就是走了。”
刘禹锡接过茶喝了一口，
“但他门口种了两棵桃树，是我给的桃枝，我走那年去看了。”
“活了，长得比我高。”
他没说他们很像，也没说我认出来了。
他只是喝完这碗茶，站起来，对着这座草棚和这条看了三年的江水抱了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