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姬神秋沙（上）
少女在陈羽和茵蒂克丝的对角位置安静地坐了下来。
红白相间的巫女服在充满了现代气息的平价快餐店里，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但她本人似乎完全没有这种自觉。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皮微微下垂，仿佛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随时会睡着的慵懒。
在茵蒂克丝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少女掏出了一沓厚厚的、印刷着快餐店Logo的纸片。
她将那些纸片整齐地叠放在桌面上。
少女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等候的服务员，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平淡语气说道。
“请给我三十个特制双层牛肉汉堡。”
正拿着点餐宝准备记录的服务员猛地愣住了。
他看了看少女那纤细单薄的身材，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一沓纸片，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客、客人……您是说，三十个？”
服务员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确定地再次确认道。
“我们店的汉堡分量非常大，一个人通常吃两个就已经很撑了。”
“嗯，确定。”
少女点了点头，白皙的手指将那一沓纸片推到了桌子边缘。
“用这些免费兑换券支付，麻烦了。”
服务员拿起那些兑换券，仔细地翻看检查了一番，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那个……客人，这些券确实是在有效期内，但是一次性兑换三十个……”
服务员显得有些为难，毕竟这数量实在是太夸张了。
“这些免费卷都是我从学校的教师们那里拿来的。”
少女微微垂下眼帘，那副昏昏欲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
“如果不用掉的话，未免也太浪费了。”
服务员呆立在原地，嘴角微微抽搐。
在快餐店工作了这么久，他见过各种各样拿着优惠券来薅羊毛的客人。
但像这样，直接拿着一沓免费卷，一口气点三十个汉堡的硬核薅羊毛方式，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出于职业素养，服务员还是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些免费卷的防伪标识和有效期限。
确认无误后，他只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带着一种仿佛见证了奇迹般的复杂表情，转身走向了后厨。
坐在对面的茵蒂克丝，此刻正咬着杯子里的塑料吸管。
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充满好奇地在这个黑发少女的身上来回打转。
“呐，你为什么要点这么多汉堡呀？”
茵蒂克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看了看少女那平坦的小腹。
“你一个人真的能吃完三十个汉堡吗？”
听到茵蒂克丝的询问，少女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缺乏感情波动的黑色眼眸，静静地看着茵蒂克丝。
“吃不完。”
少女的回答非常坦诚，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那你为什么还要点这么多？”茵蒂克丝更加疑惑了。
“因为我正在自暴自弃。”
少女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准备用暴饮暴食来麻痹自己。”
“自暴自弃？”
茵蒂克丝歪了歪脑袋，头顶上的银色呆毛也跟着晃了晃。
“自暴自弃？为什么呀？是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吗？”
少女喝了一小口冰水，目光看向窗外的街道。
“回家的电车费，需要四百圆。”
茵蒂克丝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完全没转过弯来。
“这……这跟自暴自弃有什么关系吗？”
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散。
“回家的电车费，需要四百圆。”
茵蒂克丝眨了眨眼睛，脑子里飞快地处理着这句话的信息量。
“电车费四百圆……这跟你的自暴自弃有什么关系吗？”
少女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茵蒂克丝。
“我全部的财产，只有三百圆。”
桌子上的气氛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茵蒂克丝愣愣地看着对方，似乎还在努力消化这其中的逻辑关系。
“我全部的财产，三百圆。”
少女见她没反应，又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过度购物，缺乏计划……”
她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刻的自我检讨，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自暴自弃。”
少女用一句话为自己这番完全不讲道理的逻辑画上了句号。
茵蒂克丝虽然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清奇的脑回路，但大受震撼。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女，连手里捏着的半根炸薯条都忘了塞进嘴里。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的陈羽，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单手托着下巴，慢条斯理地帮她分析着。
“我说，既然你身上还有三百圆，为什么不用那三百圆来搭电车呢？”
“这样的话，你走路的距离就可以缩短到只有一百圆程度的路程了，总比走完全程要轻松得多吧？”
“再退一步说，就算真的不想走路，仅仅只差一百圆的电车钱，随便找个同学或者朋友也能借得到吧？”
听到陈羽的这番话，少女那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一样，认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
随后，少女十分自然地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羽。
“幸会，请借我一百圆。”
这突如其来的借钱请求，直接把一旁的茵蒂克丝给整不会了。
“噗——！”
茵蒂克丝刚刚吸进嘴里的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
她猛地将杯子砸在桌子上，瞪大眼睛看着对面那个理直气壮伸出手的少女。
“哪有人一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就直接要借钱的啊！”
茵蒂克丝气呼呼地抗议道，觉得这个穿着巫女服的家伙实在是太厚脸皮了。
面对茵蒂克丝的指责，少女伸出的手并没有收回去。
她的眼神开始在空气中四处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合适的借口，让人完全搞不懂她那颗昏昏欲睡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陈羽。
“不行吗……”
少女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了极其不要脸的话。
“那看在我是美女的份上，借我一百圆。”
这句话一出，茵蒂克丝终于彻底忍不住了。
她猛地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对面的少女。
“哼！你这家伙，明明是个巫女吧！怎么能这么轻浮说自己是美女呢！”
茵蒂克丝伸手指着少女身上红白相间的巫女服。
“看你穿的这种红裤，应该就是卜部流的巫女吧？”
“难道卜部的巫女也会像这样随便卖脸骗钱吗？”
茵蒂克丝双手叉腰，煞有介事地说道。
少女却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
“不是。”
她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中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被揭穿的尴尬。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
“我不是巫女。”
少女看着茵蒂克丝，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是一位魔法师。”
“噗——咳咳咳咳！”
这一次，茵蒂克丝是真的没忍住。
她刚刚为了掩饰尴尬又吸了一大口可乐，听到“魔法师”这三个字的瞬间，直接被呛进了气管。
也难怪茵蒂克丝会这么激动。
实在是眼前这个黑发少女的模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太符合巫女的形象了。
那及腰的黑色长发，白皙的肌肤，以及那套穿在她身上显得无比契合的红白装束。
陈羽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顺手在茵蒂克丝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帮她顺气。
“咳咳……呼……咳……”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茵蒂克丝那张白皙的小脸已经被憋得通红。
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自己的狼狈。
她一把抓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褐色水渍，再次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看向黑发少女的眼神，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只是单纯的好奇和吐槽，那么现在，就完全是涉及到专业领域的较真与审视了。
作为拥有完全记忆能力、脑海中装载着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禁书目录”。
魔法，就是她绝对不容亵渎的专业领域。
“魔法师？”
茵蒂克丝皱起好看的眉头，翠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严厉的光芒。
“既然你自称是魔法师，那我问你，你是什么学派的魔法师？”
她像连珠炮一样，语速极快地抛出了一大堆常人根本听不懂的极其专业的魔法名词。
“是卡巴拉？以诺？赫密斯学派？麦丘里之像？还是近代占星术学派的魔法师？”
茵蒂克丝紧紧盯着少女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谨。
“既然你自称是魔法师，就不要用‘魔法师’这种暧昧不清的字眼来说自己是魔法师！”
“应该要确切地说出你所属的专门学派、你的魔法名，还有你背后的组织，这才是一个魔法师该有的自我介绍！”
面对茵蒂克丝这气势汹汹的专业连环逼问。
对面的巫女小姐却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
她那副永远昏昏欲睡的表情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明显的迷惑。
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满是茫然，仿佛是第一次听说这些高深莫测的名词。
“卡巴拉……？”
巫女小姐用她那平淡的声音，生硬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
然后，她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是不知道。”
这下子，茵蒂克丝彻底不能忍了。
她感觉自己作为魔法领域权威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重挑战。
“连这些最基础的常识都不懂，你居然还敢自称是魔法师？！”
茵蒂克丝瞪大了眼睛，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仿佛在训斥一个不学无术的笨蛋学生。
“既然你身上穿着这身卜部流巫女的衣服，那好歹为了你自己的面子，说个靠谱点的人设吧！”
“你完全可以说你是精通阴阳道、掌握着神秘力量的东洋占星术师啊！这样听起来至少还算合理一点！”
听到茵蒂克丝这番恨铁不成钢的“指导”。
巫女小姐那迷离的眼神似乎稍微明亮了一点点。
她右手握成拳头，轻轻敲了一下左手的掌心，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好吧。”
巫女小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敷衍得让人抓狂。
“那就用这个好了。”
砰！砰！砰！
茵蒂克丝气得双手不断地在桌面上拍打着，震得桌子上的空盘子和玻璃杯哗啦作响。
“你说‘那就用这个？’！”
茵蒂克丝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像一只发怒的小河豚。
“你这家伙到底把魔法师当做什么啦！怎么能这么随便地就决定自己的学派啊！”
眼看着茵蒂克丝的音量越来越高，马上就要陷入暴走状态。
陈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茵蒂克丝还在拍打桌子的双手。
“好啦，好啦。”
陈羽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手掌的温度让茵蒂克丝稍微冷静了一些。
“茵蒂克丝，稍微安静点啦。”
“你看看周围，大家可都在看着你呢。”
“反正这个都市里怪人那么多，即便这个看起来像巫女的女生，其实不是巫女而是魔法师，那又怎么样呢？”
听到陈羽的提醒，茵蒂克丝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做贼心虚般地缩了缩脖子，目光飞快地向四周扫了一圈。
果然，由于她刚才激动地拍桌子和拔高音量的举动。
周围好几桌的客人，甚至连不远处正在给其他桌点餐的服务员，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这边。
虽然那些人肯定听不懂他们在讨论什么“魔法师”、“占星术”之类的奇怪话题。
但这种瞬间成为全场焦点的引人注目的感觉，还是让茵蒂克丝瞬间羞红了脸。
“呜……”
茵蒂克丝发出一声不好意思的悲鸣，像是一只受惊的鸵鸟，瞬间收敛了刚才那股逼问专家的气势。
她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捧起那杯冰可乐，把大半张脸都死死地藏在了杯子后面。
只露出一双翠绿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假装刚才拍桌子发飙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看着茵蒂克丝这副可爱的模样，陈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角那个始终置身事外的巫女小姐。
“抱歉，这孩子对魔法方面的事情比较较真，希望刚才没有吓到你。”
陈羽语气随意地表达了歉意。
巫女小姐依然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她低下头，咬着杯子里的吸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柠檬水。
然后，她抬起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陈羽，微微摇了摇头。
“没关系。”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我不在意。”
接着，她再次伸出了那只白皙的手掌，掌心向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请借我一百圆，谢谢。”
看着这只执着的手，陈羽哑然失笑。
这家伙绕了这么大一圈，被茵蒂克丝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居然还没忘记最初的目的。
“借钱没问题。”
陈羽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枚一百圆的硬币，在指间把玩了一下。
“但是，在向别人借钱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黑发少女看着陈羽指间那枚闪烁着银光的硬币，迷离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认真。
她缓缓收回手，坐直了身子。
“姬神秋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