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天”
这一瞬,沈穆秋本已是做好了迎死的准备,谁料杀刃却迟迟不至。
而城墙下,乔庆也已攀悬落地,白薇只握手中绳索一轻,当即便捡起地上一把短刀杀向那方,尹宵长仓惶回神却已被击落手中断戈。
白薇一步横至沈穆秋身前,本欲与之一战生死,未料尹宵长竟就此而退,只又深深看了沈穆秋一眼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城墙之下,乔庆方才踏稳足下土地,便匆忙向对面举火示意。
“城门机括已毁,请将军以此铁索开门!”
“城门机括已毁!请将军以此铁索开门——!”
战火喧嚣之间,人声的呼喊却似虫鸣细雨,好在此方指挥着攻城作战的都尉早已瞧见过城墙上的举火示意,于是令下阵列开道,亲自引马走上了前来。
“城门机括已毁,请将军以此铁索开门!”
都尉闻明其言即吩咐了令传,驾引兕车上前。
心知承云军已得开城之索,尹宵长既揣败局成定,于是当机立断弃城即走。
时夜丑时,又城中奔往北城门的援军僵堵半途,好不容易破围冲至城门之下却见此方亦是一派乱状,军阵之间不见将旗指挥,各路相冲成乱,又见承云重甲乱杀其间。
援来副将招列轻骑入阵,一路擂鼓斩乱,举起东海营中大旆扬吼宣喝,那乱了分寸的士兵才终于见有将领稍整了一方旗鼓成阵。
却此之时,在城外的兕车重械的绞力硬拽之下,那扇本已被半摧了闸枢的城门也已摇摇欲坠,城内率阵副将于是令下擂鼓成势,方经一场乱战不宁的士卒便只能依着将旗之势列阵城门之下,整肃预待既将破门而入的承云军。
终得一声裂响如爆,这扇厚重的城门终于被门外的蛮力生生撕开了。
载车的甲兕只依驱策尽使蛮力的死命拉拽着扛肩重辕,如此也是一番苦挣,终于拽得足下可动,即也怒蹬欲奔,即是刹那间便将那扇沉重非常的城门彻底拉开。
大门一敞,两军对峙,只闻城外战鼓擂响,一排山墙般的玄甲重骑森然为阵,一方五色彩旌玄帜绘金“天”之大字。
承云军天字营下只备一万甲士,此营中即便是无将职者亦受百将之禄而享军爵显尊,盖因此营中每一员甲士皆是千锤百炼下精选而就的悍勇之士,轻甲冲锋以一当百,重甲完戴如现修罗。
便是其跨下重甲之马亦是特地从东凌引进的夔马悍种,其马掌若踏盘,肩高有丈,亦尽身披甲,额戴角盔,蹬地一跃可状穷奇。
若于等闲之时,天字营亦同寻常承云之帜,甲士不戴重甲,则夔马亦只歇于园栏,即便随军出备亦有常马为替,载车鲜行,故而他营之士虽常闻夔马之名,却从未实见其状,便于此刻临之阵前只能瞠目结舌。
“入城救驾,拦道者无赦!”
主将手举长柄大刀一令怒喝,冲锋号角应之吹响。
重骑踏阵而出,千匹巨马踏下大地为震,其声骇如灌雷,震得当此阵前的东海军心胆皆颤,却受军令所催又不得不迎敌而前。
天字营中,首当前阵重骑之士一柄流星重锤挥成裂风罩网,不待交锋已见血雾四弥,旁者亦大刀阔斧,奔马踏下无顾,饶是侥有窜近了马身者,便是高举其刃也砍不及马肩厚甲,亦是倏忽身首异处。
迎来轻骑人马俱亡,踏下碾碎血肉成泥。
波乱入城,早知败局难扭的尹宵长亦是趁得杀势未近之际便已策马逃城,倒霉那李承被捆于军中见此乱局,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能得隙逃脱了,却是才没逃出几步就被后来战马撵上,有人抄手一把便将他拎上马背携而共逃。
“我没有叛!没有叛——!”
被尹宵长一把按在马背上的李承声嘶力竭的一路凄声哭嚎。
主将弃逃,副将阵亡,一场兵变,数万阵士,亦于此刻彻底溃散。
承云军一路碾踏大道奔至宝金楼前,仍有些许尚不明状况者更欲举刀为抗,对面却无一缕留神交锋之意,重缰引策,庞如麟足的马蹄便已踏碎此方道拦阵甲。
只闻门外竟有地裂之声,待众回神,那门楼亦被重甲生生撞破,正迎庭前楼门之下,主率都尉令声行止,全部重甲夔马亦纷纷勒蹄止步,无敢再进犯王。
恶战半夜至此终结,慕辞手中断刀血迹犹新,足下已垒尸如丘,而辅于其侧的十员甲士虽皆伤破甲残,却无一人殒命。
“臣等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罚!”
慕辞丢开手中断刀,踏血路而出,行于庭下终于仰见脱云月色。
“城中是何情状?”
“回殿下,叛将尹宵长已弃城而逃,余下东海军皆已收降,听候殿下发落!”
慕辞听罢颔首,亦抬手赦之起身。
“谢殿下!”
那执旗都尉起身,便令身后甲士牵来了王骑战马,另有两人则将慕辞的战刀扛了上来。
慕辞单手拎过问蛟便扶缰上马,将行之际又回头顾了楼中一眼,那十员甲士已皆力竭的各扶门栏而倚。
而门中,洪真亦远远瞧了他一眼,便又垂下了视线。
一眼扫视即过,慕辞引缰而去,且留那都尉于此善后,他便直奔北城楼而去。
一战告歇,而夜色犹披墨沉。思来不过短短半夜,却实是度得分秒如年。
乔庆坐在城楼之下,回头仰望着那依然耸高巍立的城墙,竟都忆不起自己方才是怎么下来的。
白薇受沈穆秋叮嘱,带了伤药下来,便从墙根下扶起了乔庆,一道走入城门,却正好迎及策马赶来的慕辞。
“殿下!”乔庆激动的喊了一声,却就扯及伤处一阵剧痛而哑。
瞧来这两人也皆无恙,慕辞心中稍落,于是急忙问道:“他在哪?”
“我方才下来时,师父还在城墙上。”
知言如此,慕辞即引缰攀阶而上,却行半中便为一巨石拦道,便又下马翻行而上。
战火屠燎,祭血无名,周遭已归于静,却放眼而望,此城之中已是一派狼藉惨烈,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闻风也泣。
兵者,戮也。
看过城楼之上遍目惨状,沈穆秋又转身瞧于城下,风动草吟,远林如寂,却观影幕微有出神,恍惚一瞬错神,却似有何物重推了他一把,即霎然失重向墙下倒去。
却就在他差点跌下城垛之际,手臂陡然被人抓住,视里骤为景乱一旋,却是下一刻他就被熟悉的怀抱紧紧拥住。
沈穆秋愕然回神,鼻间只嗅血意腥烈,心中一落为紧,下意识间亦想将他抱住,理智却又紧束而止。
慕辞抱着他,双臂却不住为颤,“好险……”
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自己耳畔,沈穆秋喉中亦是几生哽塞,却又极力抑制住,不将异色显露。
稍将心绪平复后,沈穆秋便轻轻推开了他的怀抱,多有避意的瞧了他一眼。
“你没事就好。”
见他又躲闪着自己的目光,更有起身之意,慕辞连忙抓住他,“你受伤了,我先送你回园中休息。”
“我没事。”
沈穆秋站起身,慕辞亦紧追而起,几是恳求的抓住他的手,“穆秋……”
“云凌还守在山里,我得先回去与他会合。”
他为此言之时,余光亦瞥见慕辞显然愣了一下,他便也才后知觉的意识到什么,却只作罢不再解释。
“你……要去找云凌……”
慕辞心中剧跳着,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该怎样了。
然而慕辞仍没有放开他的手,沈穆秋方想抬手解开,慕辞却又突然勾住他的脖子,极快的吻了他的唇。
沈穆秋怔了一下,耳中能听见的急促的心跳声,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慕辞的。
慕辞极力的克制住自己,然而望向他的目光里仍闪烁着点微泪色,动开了唇隙想说什么,却如此瞧着他,又还是咽回了沉默。
听见后方已有军列行来,慕辞又动指擦开他唇畔的血迹残痕,便放手转身而去。
沈穆秋却在原地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心口裂开一痛。
听来部下归报,战后诸务待理,他便即刻也将赶往东海营一趟。
城墙之上,他与沈穆秋相隔本不过数步之距,而他再回头瞧去时,身后却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