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前朝往故(四)

    宁于夜深,慕辞不在的百秀园自然也是一片沉寂。

    牟孚安一早便关了大门谢客,暂且别无他务,乔庆便也独坐在庭中却有一番思沉。

    两年前,朝云与月舒大战,他和韩尹皆受慕辞之意在流波山一带找人,却因种种异故,他并没有在找到人的第一时间将消息传报于慕辞,毕竟若照他们原先的计划而行,只要韩尹能将人带到慕辞面前,届时再作当面的解释便也无妨。

    只是他也曾有所虑,倘若慕辞见到了他,那一战又该如何收末?

    然而事况却远比他料想的平顺,慕辞未动一兵一卒便收复了帝都琢月,事后他亦听闻,当时乃是先昭宁帝的胞弟昀熹出献了帝玺拜降,方才告终了此战。

    而他原本便曾奉慕辞之令亲往月舒境中调查过当年之事,岂会不知那名唤“昀熹”的荣主便正是慕辞要找的曾经的“昭宁帝”。

    本该由韩尹亲自护送往见慕辞的人,怎么会奉帝玺献降于城下?

    昨日里他见云凌突然道出此事时,殿下显然也是始料未及的。

    难道韩尹当时根本就没有把人亲自带到殿下面前?

    所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庆入神的苦思冥想着,实在猜不明。

    “你在想什么呢?”

    乔庆愕然回神,抬头就见是贺云殊已来到了自己面前。

    乔庆怔了一下,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贺云殊敛眉轻轻一笑,便在他身旁坐下,也将手里端的东西摆到桌上,“给你熬了百合汤,冰镇过的,快喝了吧。”

    “殿下今日也不在园里,还劳你费这神。”

    贺云殊一手敛袖,将盅里的凉汤盛入碗中递给他,“尝尝吧。”

    “多谢。”

    乔庆接来一口便将碗中清凉的甜汤饮尽,“好喝。”

    贺云殊温然笑着,“还有许多呢。”

    常习惯于四处奔波的日子,突然这样闲来清静,他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于是乔庆不禁深深的叹了口气。

    “怎么,有什么烦心事吗?”

    “要这么说起来,也算是有……”

    他方才独坐在此苦思冥想,其实也不光是琢磨之前那些事。

    “昨日殿下见了那个叫云凌的人生气,便叫我日后不必再回禀沈公子之状……难道真不管了?”

    他如此一言问来茫然,贺云殊瞧着也是不住一笑,“乔君侍奉殿下如此多年,难道还不能稍揣主君之意?”

    这要是别的事,他自然也能拿些主意,却要掂量这缠绵情事便着实有些难为他了。

    “可我怎么总觉着……”

    欲说后言之际,乔庆又特为谨慎的四下扫看了一番,才稍稍俯前了些,凑近处与贺云殊低言道出了自己的猜测:“殿下像是吃醋了?”

    瞧他愣头愣脑的,竟却还能发觉这一茬,贺云殊忍俊不禁的不慎笑出了声来,“你发现了?”

    “……”

    乔庆两眼一耷拉,一脸古怪的无奈,“这……犯的着吗?”

    “殿下与那云凌何止云泥之别!何况那人当年压根也不是女帝后宫之人,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他到底怎么就能惹着殿下呢?”

    却说起后宫,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前一秒还正百思不得其解的,后一秒他便突然一面沉疑的瞧了贺云殊。

    “话说当年,殿下吃过你的醋吗?”

    “……”

    贺云殊一语哑然着,眉低而笑,“怎么可能……”

    “你当年不也是先帝后宫之人?”

    “虽在后宫,平素里却是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

    “那殿下呢?”

    “殿下和我们可不一样,他才入宫没几日就被陛下接进了昭华宫中,每日同寝同食,寸步不离。而我们却只有每日晨间前往扶诸殿问安时,才能远远的瞧上陛下一面。”

    “原来如此。难怪殿下对他这样念念不忘呢,原来是真如夫妻一般……”

    虽然他们这些为臣的总庆幸燕赤王终归还是回到了朝云,却为所思,也不得不叹此世事无常。

    “说来,你觉得女帝的后宫与如今皇上的后宫有何分别?”

    “我又没在皇上的后宫里待过,怎能知道有什么分别呢?”

    乔庆听之所言,也笑着点了点头,“也是……”

    “却想来大约也没什么分别……”

    听他添言有叹的,乔庆便又转过头来瞧着他。

    “不论在谁的后宫,我们都只是权势的玩物而已,就连生死也不能自己做主,还谈什么分别呢?”

    “如今却可闲来说说了。”

    贺云殊抬眼瞧他,只闻乔庆一面洒脱道:“反正如今你已是能为自己做主了,便说些戏言消个遣又有何碍?只管开心便是。”

    往事如烟,如今的他已可凭自己的医术谋生,自是不必再似昔年那般只能凭此聊为消遣而将光阴虚度,如此想来,亦足可慰心。

    “还别说,跟你聊了会儿天,我的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乔庆悠然抻了个懒腰,方才那事自也想明白了,“想来殿下置气必也只是一时,我便还是不能放着沈公子不管,待得明日仍需留意着去。”

    若此思得有数,于是次日一晨乔庆仍照常出门,先往云纤阁留察了一番,便知沈穆秋昨之一夜亦守在阁中并未离开。

    先前沈穆秋停留在伏耶乡,乃因受人追杀之故不得不避于乡中,而眼下黑市里已撤了对他的悬赏令,若依他先前的行动规律,他恐怕也不会在上济停留太久。

    这却不妙,慕辞此去青洋尚未知多久能归,而就眼下这等情形,他怕也不能直接把人留在百秀园中。

    正思索间,乔庆忽然又远远瞧见白薇陪伴了郡主出门,于是即刻暗随于后。

    就今而言,白薇是最能了解沈穆秋当下行踪的人,虽说这法子着实不算高明,但多问一句总要好办些。

    思来白薇曾为职司常府掌事,于是一路间乔庆尤为提警,唯恐被其敏察。

    郡主此行前往市中一处香铺,白薇便留于门外等候,乔庆即是见机上前,突如其来的也惊了白薇一跳。

    铺中裴姣至柜台取了自己一早便订下的货物,转身还没走出大门就瞧见外头乔庆正与白薇匆匆言别。

    等她走出来时,乔庆已然离去。

    “方才那是乔君吗?”

    “恰好遇上,便问了问师父的状况。”白薇笑而为答,便也从裴姣手中将东西接来提着。

    裴姣了然其状的点了点头,却于心中揣有所思,然而犹豫着,便只是与她默默走着。

    “说来,沈先生与燕赤王殿下似为故交?”

    白薇早已料到郡主终会有此一问,且知沈穆秋之意,便从容为答:“先前因有所虑,故未明言,而今却不敢再瞒郡主。其实……沈君便是荣主昀熹。”

    “竟是如此!?”

    尽管她早也从仪容行止之间瞧出沈穆秋并非一般人,却显然还是没有料到事实竟是如此惊人。

    却知现实如此之后,也就难怪燕赤王会如此在意于他了。

    原来不仅是故人,更还是那位女帝的手足,则于他而言岂不正是亡妻遗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