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有质

    “倘若我等协助于殿下,待得殿下袭承大统之日,还请许我等一片生存之境。”

    “这是自然,即便城主不说,本王也不会亏待你们。”

    慕辞宁然注视着这个眉间已较多年前更添了沟壑的段城主,开口的语色依然平和,却即便是如此温和的态色亦难掩威压,“本王不会亏待任何效忠者,也绝不容忍背叛。”

    段也拱手俯礼,“殿下的底线,臣自当等明白。也请殿下放心,我不应城为谋生存确实无务不为,却唯有守信一则立城至今绝不容变。今番我等既愿降归,则绝无背誓之理,否则天诛地灭,百死莫赎!”

    果然只要颠覆了局势,任何事情顺势而为都能非常方便。

    燕赤王冰冷的态色里终于化出一抹稍显柔和的微笑,“凡世之间,万千生灵无不为谋生而竭尽全力,弱肉强食,天道如此。我信不应城必为守诺之属。”

    “谢殿下体谅。”段也又为俯首一礼后便正起身来,诚言道:“不应城存世至今,非依漠海之险,却尽凭暗阁所存诸朝之秘方保诸境周旋无犯。而今,我便将暗阁之重付由殿下掌视,是为敬诚。”

    说罢,段也便将一只机关匣亲手奉与慕辞,“此匣中所盛便是暗阁密钥,素来只由城主掌管,今日既交由殿下,所付便是尽城性命。”

    慕辞抬手接来其匣,打量了一番,便道:“城主之诚,昭而可见。盟契既成,本王便有一桩重事正要交由不应城来办。”

    段也颔颜一笑,“殿下请吩咐。”

    “燕岭关北,漠海垆苏之地有赤铁隐矿未启,本王早设防营在其左近,却不可轻易动之。”

    “殿下之意,是要不应城掘矿以备兵刃之用?”

    慕辞一笑意远,“本王与太子争夺多年,胜负难分,终于捱到如今大势见转,我也不敢再容一丝差错。”

    “明白。”

    “你我今番之议,最好继续保密,不然于不应城而言也是危患。这个月之内,本王会派亲信寄资于此,你可于城中亦或择选漠海隐秘之处打造炼炉,待兵器铸成,先备城中之防。”

    “是,谢殿下。”

    “另外本王也会派遣武士入城,届时如何协调且依城主之便,万事仍以隐秘为重。”

    “遵命。”

    慕辞扶额且思片刻,想来暂且也没有更多事由需要在此时交代了,便起身结束了今日之议。

    “本王关中尚有其他事务需待处理,便不在此久留了。”

    慕辞走离座案,便将那盛着密钥的匣子稍抬而一示,“这匣子我就带走了,过一阵子本王或许也会派人入内寻取有用之物。”

    “殿下请便。”

    慕辞且行至门边,又思及什么,于是止步又问:“关于诸冥,不应城了解多少?”

    “真正的诸冥鲜少与外界有何牵连,但与不应城有所往来的,皆在鬼商之列。而殿下也知,凡为境中巨贾者,其所行之道无不广牵阴阳两途,而不应城行事鬼商途中亦如常守矩,便也不能窥之详密。”

    “却至少能知,哪些确为诸冥之党吧?”

    段也颔而一笑,“凡国中千里等闲尚能闻其名号者,皆如此。”

    而诸冥的难办也恰在于此,明知他们明面上的暗手都有哪些人,却偏偏就是难求其证。

    慕辞闻而颔首,便也未再多言,径自出门去了。

    步下楼前尘卷飞沙的石阶,恰好迎面正遇上了段也的义子段寒山。

    “未知贵客竟是燕赤王殿下,寒山有失远迎。”

    “段公子不必拘礼,我今日此来本就不想招惹耳目,故也有所掩迹。”

    “寒山明白。”

    迎言之间,段寒山余光已然瞥见慕辞手中端着的密钥之匣,于是抱拳俯首为礼,“殿下英武非凡,威名播震东洲,用兵之利无往不胜,却此之外,我等亦更闻殿下贤德正礼,恩怨分明,庇内无枉私,公义无偏邪,故我不应城中人皆诚愿敬仰于殿下,亦更祈殿下威承霸业!”

    听来段寒山有意示诚,慕辞便也拱手应礼,“承君良言,辞虽不才,但居其位则必谋其事,不敢妄言霸业图成,却必问心无愧。”

    “我等皆愿信从殿下。”

    此来不应城中,却除了段也与段寒山外,慕辞竟未见得其他故人,于是又问道:“当年尚在月舒之时,亦见莫公子师承于城主,此番来得匆忙不及拜见,不知故人可还安好?”

    然闻此问,段寒山却轻轻叹了口气,“云承他去年行往北境,不幸未归,生死之命,无可奈何。”

    “原是如此,劳慰亡灵。”

    与熟人一番寒暄罢,慕辞便转身而去。

    立于阶下目送了燕赤王远去后,段寒山才转身登上高阶,便见段也正站在门外,远远望着燕赤王离去之向。

    “义父已经承许了燕赤王?”

    “嗯。”

    望着远沙纷飞,段也负手而言:“燕赤王殿下有为霸主之质。邪魔乱世,贤不居正,柔不胜刚,但愿霸主能解此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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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出不应城,慕辞却未行峡口东道,而走风渡南道绕行去了白风城一趟。

    这座位于东西交界之地的行宫之城,早年建以两国盟交之用,却在不知不觉间,也已经被荒废了两年之久。

    两年间再没有一个人打扫过此处的宫室,沙尘漫天,早将此处掩得一片颓败,便连门楣上“平梧”之字亦被磨蚀得模糊。

    “你们就在这里吧。”

    行入宫门只至外庭,慕辞便令止了随从于此,元燕便也只好止步,看着他独自行入深里。

    绕过也已风朽窗檐的正殿,穿入内庭,慕辞便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上了那条自己头一回向他表明心意的悬廊。

    廊间积尘沙起雾风,檐下悬挂的灯笼亦已破败不堪,却立栏边能见天边垂暮之色一比当年并无几分出入。

    慕辞站在那里,独自静看着天边夕阳垂霞,闻风良久。

    他将玉符攥在手心里,又看了许久。

    自从那天在城外的山庙里见了他一面后,慕辞心中便又陷了一番灼苦挣扎,只因他那日说的那句话。

    却到了今日,他终于又释然的寻回了平静。

    “就算你不是昀熹,也不再是花非若,都没关系……我爱的是你,只是你而已。”

    手心里的玉符本不是什么上好的料子,然而多年人心流淌,便也将它养成了一番独一无二的温润。

    瞧了温玉良久,他便又将这份温情攥紧在掌心里,如诺为誓。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