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冷霜

    就在向常私府的密室里,伏鳞刀卫层层严守,便以锁链将其束缚深暗之中。

    抄没而封的府中寸光无明,直到通往地下的暗道前,才有光色逐映于下。

    慕辞缓步行下阶梯,火盆悬明之下,披头散发的向常身上只得一件满沾血污的粗麻葛衣,双膝髌骨均被挖除,血淋淋的半截小腿犹如尸体一般瘫跪在血泊里。

    看见慕辞,五体俱缚囚人喉间迸出一声哀嚎似的嘶吼,然而嘴亦被死死堵住,便只能如此混糊的哼叫着,被铁钏紧紧锁缚的两腕也早被磨得血肉模糊。

    他扭动着身子挣得铁链一阵乱响,然而他当下的模样哪怕只是轻轻一动,都会牵扯得周身剧痛难忍。

    慕辞便站在一旁安静的欣赏了片刻他的战栗,听着他的恐惧哀嚎时,仿佛也有某种抚慰流及心田,就像久旱龟裂的地皮终于被柔沁的甘霖浇抚一般,看着他流淌满地的鲜血,竟觉无比舒畅。

    如此静看了片刻后,慕辞才终于缓步上前,悠然踏入那横溢的血泊间,居高垂视着他。

    慕辞又如此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他片刻,才微微俯身来,摘下了他堵嘴的塞布。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殿下、殿下不是答应过,不杀我吗……”

    慕辞仍落眼垂看着他,“你不是还活着吗?”

    向常愕然,瞳孔刺着火光颤栗着,却又在顷刻间泪流满面,“当年的事……能交代的我全都已经交代了!我于殿下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求殿下大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吧……求殿下!求殿下……”

    看着他,慕辞又缓缓蹲下身来,双眼宁静得冰冷的注视着这副凡人鄙恶的贪怨之相。

    “你看,人果然是很贪心,明明说着只要一个东西,却得到了这一个之后,就又想再要另一个……”

    “无止无尽,如轮回深渊……总以为在清醒度日,却早已沉沦而不自知。”

    元燕远站在一处看着慕辞的背影,眉头微微忧沉。

    说话时,慕辞的视线似乎落看在地上的血泊倒影里,默然一笑着,又抬眼而瞧了向常。

    “再好好想想,万一还有什么可说的,也别遗漏了。”

    他站起身,又漠然注视了向常这身惨貌片刻,才转身而去。

    行于地室之外,慕辞便又止步吩咐此处刑讯伏鳞道:“记住,我只要他活着。”

    “属下明白。”

    元燕掌灯,随伴慕辞行往而去。

    这处已被抄没了的府邸尽夜无灯,一片漆黑的光景,独见天间一轮残月冷光。

    走出府邸大门,慕辞却驻足阶下,抬头久久凝视着那一轮孤月。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时间大约便是这世间最冰冷的东西,也是这世上最长的路。

    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恒不变,哪怕是天间的明月,一次次的盈缺轮回,好似不变,可有人见之乃心存向往,有人见之却只余无尽的苍凉。

    也许早在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人了吧。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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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到大,他的梦境总盘桓着一层氤氲的冷雾,哪怕所见一片晴天白日,天却也显得冷沉,阳光也只是徒明,伸手触之不觉暖意。

    他常会在梦中忆起自己那些念念不忘的故人们,他们会笑,会对他如常的关切,他能抓住他们的手,却无法真切的感受到他们,只因在他的眼前,那些故人的脸上也都蒙着一层冷雾,永远无法挥散。

    近些年来,他也常常梦起自己还在那昭华宫的时候。

    那时他的心境其实也不比现在好多少,因为失去了眭林在内的一众亲随将领、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悍狼营精锐、更与自己一直以来竭力争夺的储君之位失之交臂,加之大若谷一战的辱败让他又一次痛别了余成,以及落下的一身重伤甚至令他一度几乎成为废人。

    那时他的腿甚至不能自主行走,手更连一个像样的字都写不出来。

    而在月舒的宫殿里,他却只能努力克制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行走不得,也握不了刀,便每天都发疯一般的提笔练字,却看着自己连握笔都颤抖的手、看着无法控制的墨迹描下的歪曲丑陋的字形,内心之煎熬几近成狂。

    那时哪怕是盛暑天里,他也要在自己写字的案旁常置一个火盆,将发怒撕碎的废纸焚去。

    他太怕让花非若看见自己的狼狈。

    那时因为自己的伤势之故,即便同寝数月,花非若却始终不愿与他同房,即便他明知他是因为爱惜自己,可在他当时曲暗的心中却仍常常构疑,约是卑辱的自己到底已经配不上他了。

    ……

    胡扰的思绪,又搅半夜难寐,然而一个又一个的噩梦接连醒来也已令他疲惫不堪。

    慕辞翻身蜷入一侧黑暗中,将那枚玉符紧紧握在心口,努力静神止思,却还是止不住恍惚间又梦幻忆。

    “你放心走下来,我会接着你。”

    那梧桐的庭院里,是他们最常独处的地方。却令慕辞恼火的是,那时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平路上都还走不稳,却非要叫他自己走下廊阶。

    而花非若就站在那廊阶下,虚托着他的双手,就算看他满脸不情愿,也依然怂恿着:“别怕,我保证你这回能走稳。”

    慕辞气不过的瞪着他,却对着这张脸又无论如何发不起火来,无可奈何,只好依他之意自己试着走下来。

    谁料他才一迈步,花非若便忽的拽了他一把,让他更是半步都没踏稳就径直摔进了他怀里。

    他把慕辞惹得气急败坏想上手掐他,却还笑着勾着他的腰,也不给他开口就吻着他,将他戏入怀中紧紧抱住。

    无怪乎他总觉着这只狐狸就是专克自己来的。

    “这都还能稳住不趴下去呢,我就说你的腿好多了吧。”吻足戏罢,他又说如此,更叫慕辞气的无言以对。

    身为一国之君,他分明也每日劳于庶务之间难暇抽身,他便告诉他,正是因为自己总忙得抽不开身,才要把他接到昭华宫来同住,如此便是须臾也能取隙瞧他一眼。

    便也在慕辞以为这样的热情不会持续太久的揣疑中,在他几难自主活动最麻烦的数月间,花非若却都每日细致的亲自照顾着他,每日为他按摩穴位,但有一丝空闲也要在庭中扶着他,陪他慢慢行走。

    逾日至晚的黄昏时分,花非若有时会带他去到泊云湖畔看晚霞日落,至夜里,他便亲自抱他回寝宫。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这样依靠过什么人,却在那时竟也能让自己毫无顾虑的依偎在他怀中。

    “若是我的腿,永远都好不了……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的。你呀,一定不要胡思乱想,身体才能好的快。”

    他总是这样宽慰自己,却在当时度日如年的煎熬里,慕辞几已觉得这是奢望。

    而他没再说话时,花非若又垂下眼来对他柔言:“就算真有那个万一,我也会好好照顾你,大不了你想去哪我就抱你去哪,一辈子,照顾你。”

    一生之誓何其沉重,而况他还是帝王。

    于是慕辞一面嫌疑不信,“陛下这一辈子,身边可都少不了人,哪有这么多功夫专给我?”

    然而花非若却被他这话逗笑了来,“噢~原来你在吃醋呀?”

    慕辞却恼羞成怒的往他肩膀拧了一把,却是乏力的无触痛痒。

    花非若却抱着他往上颠了一把,勾着他的腰将他捧了更高。

    “我和他们只是各司其职,我们两个才是一对。这可不能搞混了。”

    ……

    他曾说过许多次,他是他的唯一……

    看着他对自己的笑容也渐为冷雾所笼,那些曾经抚暖了他心田的温情暖意,却也在此刻化为无尽寒霜冷刺,将他狠狠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我不是昀熹,也不再是花非若。”这句话在他耳边一次次回响起,又入心底深深刻下了血痕。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一辈子……

    慕辞捺不住心口一阵绞扭,便将身子蜷了更紧,恍惚间睁不开眼,而泪已浸了满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