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止乱

    “义父,这几个字怎么念?”

    白曻也正盯着摊开书页里的文字,却是习以为常的漫不经心了,“我也不知道。”

    安静片刻后,旁边的孩子又问道:“这本书为什么要叫‘渠田中策’?”

    “……”

    “不知道。”

    老实说,这本书打从燕赤王赐给他以来,也过了一年了,他却半点都没看懂。

    或许是这本书比先前那些兵书都更为讳深难懂,又或许是因为没有个晏秋为他说解,反正自他得书这一年以来,虽也翻看了许多遍,却就是看不大明白。

    “白将军今日休沐还这么刻苦呢?”

    白曻闻声抬头,就瞧见是元象拎着两坛酒绕进了他这方小院子里。

    “打发无聊罢了。元先生今日怎有空到我这来?”

    元象也作随意而笑,便与他同桌而坐,将两坛酒也摆上了桌面,“闲来无事,且闻将军恰也休沐,便带两坛酒来,想与将军一同消遣。”

    白曻将信将疑的看着他,也将嘴角扯了个笑,“难为您还看得上我这粗人。”

    元象哈哈大笑,又转眼看了他身旁的孩子,戏谑道:“孩子,你义父可是一面英雄貌。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难道粗就是鄙,细就是雅?”

    说罢,他便又笑了起来,白曻却静静看着他,只在心中暗道,这些文人真都是张玲珑嘴。

    而那孩子显然也听不明白什么,却跟着傻乐。

    白曻顺手将书合起,便接过了元象递来的酒喝了一口。

    据元象数月观察而来,白曻到底算是个相对坦诚的人,尤其不擅面上的功夫,于是借着饮酒的动作,元象也细细观察着白曻的神态,心中约揣,他大概的确还不知道夷川兵变的事。

    一杯饮畅,元象抬手斟酒,顺而也看了旁边自己玩闹的孩子一眼,便问白曻道:“将军收此子为义子也差不多该有半年了,何不为孩子新取个名?”

    白曻喝着酒,似有些茫然的看了他一眼。

    而那孩子听言如此便也停下了手中游戏,却就站在原地看了看白曻,又看了看元象,眼中满为期切。

    白曻将杯中酒饮罢,才看了那孩子一眼,“我也没说就要养他当儿子啊。”

    “那人家也叫了你半年的义父了。”

    正说着,孩子的母亲便抱着一筐新洗净的衣裳走进院来,瞧见元象在此便连忙将手中活计放下,也揩了揩额间的汗稍整了仪容才上来招呼:“不知道元先生大驾光临,我这……什么也没准备,可不怠慢了贵客。”

    元象亦笑而应道:“夫人莫要费神,我也就是一时兴起便上门叨扰了将军。”

    “哎哟,您这说的哪里话呀……”说着,她又瞧见两人对饮的桌上只空摆着本书,“这连茶都没备呢!”

    她忙活着拣起桌上空置的茶杯,元象连忙又抬手为拦,“夫人不必劳烦啦。”

    “这怎么行呢!”

    她拿起茶具便忙去添备,边走边又斥了那孩子:“你这傻愣头的!阿娘不在,见了贵客来怎也不知先奉杯茶?”

    元象笑着,“夫人也莫责备孩子呀。”

    听着元象张口“夫人”闭口“夫人”的,白曻瞧着他的神色也开始些许古怪。

    直看着陈氏还是转进了厨房里,元象笑叹着也才收回眼来,便正对上了白曻古怪看着自己的视线。

    “且不说夫人贤惠,孩子也懂事,将军毕竟也将这母子二人纳舍半年,再怎么着,名分总得给一个吧?”

    白曻自己倒起杯酒,也思索了一番,“你说的,倒也有理。”

    随后他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容我想想……”

    _

    却言夷川城中已是一派水深火热。

    饶是向常厚设了万军之防,垒阵相叠,却任是森墙铁阵在那赤影修罗的刀光之下皆不济散屑飞灰。

    向常没命的窜出乱军之围,好不容易跑到了宽敞处,却一错眼间竟就瞥见那修罗鬼影般的赤衣就已在后追来。

    若此绝顶之力,便是给他天法金钟护身,也断不敢与之交锋。

    于是向常只能拼命挥鞭捶策战马,跑得心魂皆散,领着随出寥寥兵卒只想快寻城门而出。

    “白曻、白曻何在!”

    向常一路逃命一路哀喊,岂料他才从一巷中转出大道,便见那扇自己施令紧闭的西门已然大开。

    然此刻守在那城下的却不是他的救星白曻,而是皆以赤巾缠臂的数千淆临赤沙军,才一眼瞧见他,那为首将领便已挥令来追,吓得向常又只得折向窜巷而逃。

    慕辞策马奔入大道,只听来报斥候称向常已如言令那般,被赤沙军逐往北门而逃,便勒马止行,任之奔逃即可。

    万军失帅,溃如散沙,饶是那临时增援而来的寥寥千数之军亦能将之降于城门之下,战械皆弃,只哀哀恳求饶赐一命。

    慕辞匆然归而观之一眼无碍,便将余下事务暂且嘱托于元燕代办,自己则匆匆赶入城中穿巷寻人。

    听闻伏鳞来报,此方兵戈冲突之时,那驿府中亦是战得惨烈,因是陈云良在向常兵变之际亦派出手下杀手欲将刑使陆维袭杀,便与伏鳞正面冲突。

    慕辞急急来到驿府门前,不待战马止步便已匆忙跃下马背,却才一步踏入庭中,便见得那庭下残尸血横,来袭的杀手约有二十余人,尽被砍杀的支离破碎。

    而他早派于此方护卫陆维的刀客十五人中,亦只余三人尚得喘息生还。

    慕辞瞧见尚在屋中缓坐喘息的陆维,便前而问道:“此间但生何事?为何战况竟会如此惨烈?”

    陆维沉眉垂叹,神态间余恐不绝,“来袭杀手均是尸儡邪异,伤之难死!凡人血肉之躯,实难当之……”

    “若非有位术士及时赶到,只怕我等皆要叫这些邪物残噬无存。”

    “那术士是何相貌?”

    “他戴着面具,不能见其相貌……”

    “人现在何处?”

    陆维摇了摇头,“他只说要亲自去寻陈云良。”

    听言至此,慕辞只心急如焚片刻难留,便疾步出门翻上马背策马往寻。

    此番陈云良与向常合谋叛变,那尸儡杀手必然便是其人所驱!

    他府上的刀客他自然清楚实力,十五人对敌尚且战至如此状况,而他只得一人,便是通晓术法只怕也要负伤大耗。

    慕辞派出府兵刀客布网一般散入城中各向寻人。

    “回禀殿下!南路有报,曾见其人逐陈云良至迎阳巷中!”

    慕辞听罢,急忙策马调向而往。

    时夜已深,月色冷沉,灯火幽幽,只见那巷尽头的墙根处坐着一具无头尸首,周旁亦散落着与那驿府中状况相似的残尸断肢。

    慕辞走到近处,更见其尸身旁玉蟾碎于血泊之中,却在距墙三步之处,又见一方滴积血洼,抬眼,只见一颗人头正悬那越墙梢头,死血淋漓。

    一路血战邪物,饶是借取无相之力也耗了他气血大半,且也早闻四方奔马之声向他追索,沈穆秋自知暂且无力潜出城外,便寻了个无人的杂仓躲进角落中。

    絮云如雾,夜披冷月,他将自己浸在全然漆黑里,屏息而闻外间纷乱。

    熟悉的马蹄声奔踏而近,沈穆秋惊了心下一虚。

    “沈秋!”

    巷间寂暗,慕辞焦急的四下张望寻找。

    沈秋……这个九年前他不过随口编的一个化名,他竟然到现在都还记得……

    听着那马蹄声几乎已来近至身后,沈穆秋屏息闭眼,握住刀柄支撑身体的手却微微而颤。

    “我知道你在这!”

    “出来见我一面,我有话对你说……”

    马蹄在这方窄巷里胡乱的兜转,他分明已经感觉得到他离自己已经很近了,却总有什么阻挡着他,如迷雾一般,以为探手可得,却偏偏又虚远难触。

    “别再躲着我了……”

    “沈秋!”

    借势的反噬总会让他心门的伤口陡然涌血,当时被刺穿胸膛的剧痛涌袭,伴随着烈灼的焚烧之苦。

    沈穆秋紧紧按住心门的伤处,仍然咬牙压住呼吸,沉沉的深息着免为浮乱。

    “你到底在哪?沈秋……”

    听着他的声音终于远去,沈穆秋微微松了口气,却也失力了的伏摔在地,由心口漫生的剧痛扭入遍身筋骨,骤然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