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质问
松开怀抱后,慕辞便也稍稍起身了些。
窃拥的温存脱离,他却仍不想就这样离开他,便仍看着他,心里想捉一点侥幸,只要他不叫自己离开,他就也能在他旁边多停留一会儿。
“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无碍。”
应着,沈穆秋也坐起身来,筋骨间却有诡痛盘缠,便又扶额稍缓了缓。
如今的他身上似乎已经藏了太多的秘密,即便他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却仍叫慕辞觉着,他们之间像是远隔了深渊鸿沟,让他无论如何也再看不透他了。
“你还记得……在狱中那些事吗?”
沈穆秋转眼看了他,眸光沉影深邃,“你指什么?”
“血书,他们说那是‘鬼笔’……”
沈穆秋笑了笑,大约已经明白了他想要问什么。
“有印象。”
听来是这个回答,慕辞又沉然看了他好一会儿。
“所以……这所有的一切……你其实早都知道?”
慕辞原话想问的是“这一切其实都是你做的吗”,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却犹豫了,心里实在害怕会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而听了此问的沈穆秋却没有立即回答,却静静的凝视着他,沉邃的目光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慕辞看着他,心里的不安渐落渐沉,终于彻底压倒了他的期望。
慕辞避开了他的视线,“王向死前一日,你给子仪送了辟邪符,是因为……你早就知道?”
沈穆秋依然沉默着,却应他所问,点了头。
慕辞再次抬眼看向他,压在被中的手骤而攥紧。
他的唇瓣微微颤着,沈穆秋看得出他想质问自己,可他到底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逾久的沉默里,慕辞似乎已经模糊的忘了自己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没有人不会变,可他到底变了什么?
他分明感觉得到,眼前的人仍是自己深深眷爱的那个人,却到底是什么把他变成了这样。
记忆中,曾经的他是何等的明亮温慈,更也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帝王,堪似神明的帝王!
却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了如今这样的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慕辞极力压抑着心底滚涌的痛,垂下了头去,努力抑止了泪意。
“你告诉我,那天我在庭中看见的法坛到底是什么?”
慕辞已经回避了他的视线,而他仍然深深看着他。
“如果我告诉你,那就是你已经知道的答案……祭鬼,你会想把我交给司寇吗?”
慕辞抬起头来看着他,成惊的目光中若显怒色。
“如果我真的要你怎样……这些话就不会是在这里问你了。”
沈穆秋轻轻抿了唇角一笑,终于挪开凝视了他太久的视线。
“为什么?”慕辞抓住他的手,“你告诉我,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术法你又是何时何处所习?”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你告诉我,那三年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听着他一句一句的问来,沈穆秋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慕辞怕他以为自己是在质问他,于是又向他挨近了些,轻轻扶住他的双肩,“我不是在逼你,我只要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不管怎样、不管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不要瞒着我好吗?”
“昀熹……”慕辞紧紧看着他的双眼,灯光映入琥珀的瞳眸里却像一把被揉碎的残金,“我知道……那三年里你一定吃了很多苦,但是现在你有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问你没有别的意思,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做,就够了。”
如此依近的距离,慕辞终于又从他的眼中找到了一点一如曾经那样缱绻的目光。
“干将无相……”
“什么?”
沈穆秋闭眼摇了摇头,更多的他不能再说了。
“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一个契机——调查诸冥,这个契机我可以给你。”
慕辞心下一震,慌忙摇了头,却在此时,屋里唯燃的小灯一曳而熄。
眼前骤蒙的漆黑让慕辞一惊回神,便也松开了抓住他双肩的手。
“我去点灯……”
慕辞才动身欲起,却突然被他握住了手腕,叫他定在了原处。
当他的双眼适应月色无透的黑暗,便仍能瞧清眼前慕辞的脸,那双失了光色映照的琥珀瞳也沉下了一潭薄墨。
他的视线在黑暗里难寻所处,便不知沈穆秋此刻凝视着他的目光里亦只有缱绻不舍的爱意。
“我甘愿为你做这一切。”
“我不要……”却不等他再把后语说出,沈穆秋的手已轻轻按住了他的唇。
慕辞不禁屏住了呼吸,心亦在一瞬间狂跳起。黑暗里,他似乎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挨近自己,久违的温存更让他不敢动弹,身子便紧紧的僵住了。
蓄阴乱世,邪魔丛生,浩劫之前更有数不尽的人祸阴邪。
他的命已注定走不出这场轮回,而匿世的邪祟要有人收拾,压藏的人祸也需要契机破局重整,而他的残命做了交易,便有了承诺能在之后的岁月里守护慕辞不为灾祸所伤。
至此,他已不会再有其他选择。
被他轻轻压在掌心里的软唇总在轻颤着,拂落在他手背的鼻息也是局促的。
沈穆秋微微俯近,偏头窃予虚吻。
“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你该回去了。”
慕辞感觉得到他离自己已经很近了,这句轻言仿佛也有柔息落在耳畔,却此一语之后他便收开了抓住他的手,又将衣裳拾起为他披上,便从他身旁擦过,起身下床。
慕辞回头想要抓住他却逮了个空。
很快小灯重燃,沈穆秋就站在燃灯的桌旁,暖橘的光色照透敞披的宽衣,映显腰身背影。慕辞心中的起伏久久难平,却在此时又瞧见他解开了缠缚在胸口伤处的纱布,便起身冲上前去将他拉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被他自己松解的纱布滑过窄腰堆落在地,慕辞终于看清了他胸前的伤口,那一道血色狰狞的伤痕刺穿了他的心门,哪怕没有流血,也没有愈合。
“这是谁刺的?”
沈穆秋抓住他轻抚在自己心口的手,压了一把让他的手按住自己的心门,摸到了那里面依然震动着的心跳。
“别担心,我还不会死。”
察觉到他似乎又想松开自己的手,慕辞忙用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
“我看到过,是洪士商对吗?他没有死?”
“他死了。”
他笃定的回答里仿佛也印证了什么。
慕辞怔怔的看着他,“所以……那是真的?真的是他伤了你?”
而沈穆秋却压沉了眉头,那张从来温柔的脸上却显出了慕辞从来没有见过的冷怒之色,“以后不许再看这些,任何人的,都不许看!”
慕辞迫紧而前,也逼视着他,“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许再离开我!”
“我现在不能给你承诺。”
慕辞却不理他再怎样言拒自己,只蛮横的吻了上去,在他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方才能在床上放开他就已是沈穆秋克制理性的极限,此刻再与他吻到一处便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把他推开了,且也气他这般顽犟便也狠狠反咬了他一口。
慕辞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缠紧在怀,舌间已品丝丝咸腥,被他咬起的痛意却反叫他更发了狂的想将他据为己有。
慕辞吻着他摔进床絮里,却凭着仅存的理智,沈穆秋终于让自己与他稍分了一隙。
一点血色点染在他润软的下唇,慕辞仰首来轻轻舔住,方才一股子怒气撒完,此刻便温顺了的只以柔唇吻他。
沈穆秋一手撑住床板,极力压制住那股熊熊烧心的火,还是将人放开了。
见他又要抽身离自己而去,慕辞切而一臂锁住他的腰,更生怕他挣扎离开,于是翻身将他压住。
身势倒转于下,沈穆秋亦无所动的只是将目光避开了。
“昀熹……”
沈穆秋苦笑着,沉弱的烛光被他拦住,却仍有一点泪影映过浮光一动。
“如果我告诉你,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爱的花非若是假的,现在的昀熹也是假的……或许连我都是假的……”
现在的他就好像一个落水的人,手中能抓住的只有唯一一条带刺的荆棘,可是流水越来越湍急,抓住的荆棘更令他痛不欲生,他也只能竭尽全力,却也快抓不住了……
可他如果放手,就更不知会被流水冲去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