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落幕
在众人屏息的目光下，李无道朝着吴少天的方向走去。
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格外清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风吹起他几缕霜白的发梢，在空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随手，虚空一探。
远处斜插在废墟中的凌虚剑，嗡鸣一声。
剑柄震颤，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在他手上。
远处，那面残壁上。
吴少天挂在墙上，一动不动。
血从指尖滴落，一滴，两滴，在脚下的碎石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胸口塌下去一块，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漏气，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再也没有先前的嚣狂。跟砧板上的鱼肉没什么分别。
脚踩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吴少天艰难地抬起头。这个动作用了很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脖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抬，每抬一寸，断裂的颈椎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他的脸从散乱的头发中露了出来。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半边脸血肉模糊，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碎骨。
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青紫色的淤血从眼眶蔓延到颧骨，又从颧骨蔓延到下巴，嘴唇干裂，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无道停下脚步。
站在面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寡淡的冷漠。
他举起凌虚剑，剑尖对准了吴少天的咽喉。
“无道，且慢！”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透着几分急切。
李无道动作一顿。
微微蹙眉，想了想，还是没有强行动手。
他转过身，就见玄天宗一众高层正从远方疾驰而来。
宗主慕容彦一马当先，衣袍上全是血迹，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身后的长老们也都挂了彩——有人捂着胸口，有人瘸着腿，有人半边衣袖都被烧焦了。
看样子，是刚解决了那群魔族武皇。
慕容彦疾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墙上那道不成人形的身影，眼角跳了一下。然后转向李无道，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歉意。
“无道，容我跟他说几句话。说完，你再动手，我绝不阻拦。”
李无道看着他。
慕容彦的眼神里有恳求，有疲惫，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无道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淡然点了点头，让开身位。
慕容彦快步走上前。
这位玄天宗之主，此刻站在吴少天面前，脚步竟然有些沉重。
他看着墙上那道身影，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风起，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少……天。”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这是何苦？”
吴少天的身体，可见地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像是被什么刺中了。
然后他垂下了脑袋，不敢看慕容彦的目光。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
头发散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我自问待你不薄。”
慕容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像是每一句都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说出口：“宗门待你不薄吧？你……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吴少天还是不答，嘴唇在隐隐发抖。
慕容彦看着他，眼睛有些发红。
他没有再问了，他知道问不出答案。
或者说，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背影，落寞了许多。
他朝李无道颔首，声音沙哑：“动手吧。”
说罢，他没有再看，背过身去，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在场的一众长老也都神色复杂。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别过脸去。
他们都知道，吴少天是宗主自幼拉扯大的，而今，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尽管吴少天罪有应得，可终究心中淤堵，难以放下。
而李无道可没有不忍的想法。
慕容彦的心结，他懂。
但他没有，他和吴少天之间，没有那些陈年的羁绊.....只有血债！
他面无表情，提剑，准备挥砍。
就在这时，却见一直垂首不语的吴少天，忽然笑了起来。
“桀桀桀——”
他低垂着脑袋，肩膀在发抖，笑声越来越大，从低沉到高亢，从高亢到沙哑。
那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凄厉，疯狂，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他艰难抬头，那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终于看向了李无道。
眼眶通红，嘴角咧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无道。”
他的声音沙哑，破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下来的。
“我这辈子......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但唯独不能死在你手里！”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无道，里面有痛恨，有不甘，亦有二十七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愤怒和屈辱。
“你——还没资格审判我！”
他嘶吼，声音尖厉。
话音刚落，吴少天胸口剧烈起伏。
不只是胸口，他全身上下残存的血气和魔气，在这一刻同时暴动。
那些魔气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猩红，粘稠，像是他体内所有的血都被点燃了。
他的皮肤开始皲裂，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来。
整个人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在最后的引力坍缩中迸发出毁灭性的光。
“小心！他打算自爆！”
有长老察觉其意图，脸色骤变，连忙高喊。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一阵强烈的冲击波轰然荡开。
那面残壁在第一时间就被炸成了齑粉。
碎石像暴雨一样向四面八方激射。
狂风席卷，烟尘冲天，遮蔽了天空。
众人被冲击波掀得连连后退，有人直接倒飞出去，撞在断壁上才停下。碎石打在脸上，生疼。
烟尘灌进鼻腔，呛得人睁不开眼。
漫天血雨洒落，落在碎石上，落在废墟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慕容彦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漫天的血雨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已经化为齑粉的残壁，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碎石，脸色五味杂陈，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李无道立在原地。
自爆的余波扑面而来，他只是随手一剑，凌虚剑横斩而出。
一道剑气掠过，瞬间将那团还在肆虐的冲击波一分为二。
两半冲击波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在他身后炸开，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他一步未挪。
然后，他察觉到什么，眉头微动。
他朝烟尘弥漫的废墟走去，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烟尘缓缓散开，露出了废墟中央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