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军需官

    剑门关。

    赤眉剑仙站在城墙之上,一身红衣早已被血染透,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她手中长剑断了半截,身上大大小小十余处创口,灵力几近枯竭。

    她身后的城墙上,人族将士的遗体堆叠如山。

    但她没有退。

    也不想退。

    然后她看见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涌出了一道白线。

    那是无数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破旧不堪的旧战甲,持着几十上百年前的刀剑,沉默地、坚定地、从四面八方涌向剑门关。

    有瘸腿的,有缺了胳膊的,有瞎了眼的……

    赤眉剑仙那只握剑的手,狠狠抖动了一下。

    妖蛮大军也看到了那片白发。

    妖蛮统帅皱起眉头,他不理解。

    这些老得连刀都握不稳的人,来送死吗?

    但他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那些老人爬上城墙后,没有半刻停歇。

    第一个老兵撞进妖蛮阵列时,用胸口顶着妖猪獠牙往前冲,任凭獠牙把自己捅穿,然后瞬间燃烧生命神魂,将榨取来的全部威能灌注到手中铁剑之上,刹那间,剑身炸出三尺寒芒,将那头妖猪连同身后的三名妖兽一同斩成两截。

    老兵倒下去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第二个老兵紧跟着扑上去。

    他任凭妖狼一口咬在自己身躯之上,张开双臂死死抱住妖狼的脖子,然后爆掉了天命灵种。

    轰的一声,一人一狼同归于尽。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从登上城墙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活着下去。

    他们的战法只有一种:

    冲上去,抱住最近的敌人,燃烧自己。用这身老骨头里最后一点血肉,炸出最后一点光。

    妖蛮阵列开始松动。这群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妖蛮精锐,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他们不怕死士。

    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死士。

    不见疯狂,也不见走投无路的挣扎,而是沉默的、平静的、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宴席。

    城墙上,妖蛮大军的进攻锋线硬生生被这片白发洪流撞退了百十步。

    妖蛮统帅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群白发老卒的冲击,竟然在短短一炷香之内,将他麾下精锐打得阵脚大乱。

    他们不是靠修为碾压,不是靠战阵配合,他们靠的是一换一、一换二、一换三。

    用命填。

    一个人填不动的,用两个人填。

    两个人填不动的,就用十个。

    这些老人,完全不要命。

    一辈子的力气好像都用到了这一刻。

    但是……

    人族无路可退,他同样也无路可退。今天如果夺不下剑门关,不在三界合一之前,打出一份可以交差的战绩,妖族帝君临世,死的就是他。

    他下达了全军压上的战令。

    兽族最不怕消耗。

    但就在这时,那些白发老卒中,忽然有人唱起了歌。那声音沙哑、苍老、走调得厉害,断断续续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一个声音,

    两个声音,

    十个声音,

    百个声音。

    ……

    那片白发洪流中,每一个老卒都在唱。

    他们唱得并不整齐,有人跟不上调,有人只记得几句词。但那是人族的战歌,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魂,是千百年来他们梦里都在哼的歌。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从剑门关的城墙上冲天而起,压过了妖蛮的战鼓,压过了旷野上的风声。

    没有阵法,没有战术,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算不上。

    但他们用一种最原始的、最笨拙的、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碰硬,逼退了妖蛮大军。

    为守关将士争取到了片刻喘息之机。

    但对此,没有人感到高兴。

    所有人族将士,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那些还活着的年轻将士们,一个个咬碎了牙关。

    ……

    “柱子!柱子!”武山鹰眼看武家村耆老燃尽一切,连同三个妖兽一同炸成碎肉,眼睛都红了。

    “你是不是在偷懒?灵炮怎么哑火了?”

    柱子一身血污,狼狈不堪。

    左耳朵少了半截,是被一头妖狼咬掉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包扎,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把他那件本就脏得不成样子的兵服染得更深了一层。

    他嘶哑着嗓音道:“村长,没炮弹了。”

    武山鹰回头一看,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

    开战伊始,他这个防段足有上千号修士、近万名力士。如今一番血战之后,死伤十分惨重。

    目前站着的,撑死了也就还剩下五六千号人,并且,每个人状态都差到了极点。

    兜里丹药都耗尽了,完全没有办法补充灵力,只能趁着老兵争取过来的这片刻时间恢复体力。

    目光再扫过灵炮阵地,当场傻了眼——刚刚传令兵带上来的物资像山一样高,如今全都没了。

    “怎么用得这么快?”武山鹰脱口道。

    柱子蹲在灵炮旁,哭丧着脸:“没办法啊!”

    他抓起脚边一块耗尽了灵力的废灵石,那灵石原本拳头大小,如今只剩指甲盖薄的一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轻轻一捏便碎成了粉末。

    他把粉末往地上一拍,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村长,不是我不开炮——你看这玩意!以前一炮打出去,灵炮自己能从天地间抽取灵力补充,阵法一转就又能接着轰。现在灵气断了,灵炮吸不到丁点儿外头的灵力,每一炮的消耗全靠灵石硬撑!”

    “以前打一炮耗一枚极品灵石或者等量其他品级灵石,现在打一炮得塞十枚进去——十枚啊!

    “刚刚那一波,兽潮冲的猛烈,咱们百十门炮齐射了三轮,山一样的灵石堆,三轮就见了底。”

    “没灵石填充,这灵炮就是一个铁疙瘩。”

    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抬起胳膊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眼圈通红。

    “他娘的,没灵石,你不会派人去军需处要?”

    武山鹰怒骂道,恨不得给柱子两耳刮。

    “派了。”柱子话音未落,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小修士扛着三只大木箱,踉踉跄跄地撞开人群。

    “让开让开让开——物资来了!”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

    箱盖翻开,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符箓,里面密密麻麻码着漆黑的陶瓶、铅封的铁罐、琉璃小瓶,黑的黑,绿的绿,紫的紫……

    那颜色,一个比一个瘆人,标签歪歪扭扭,有的连标签都没有,直接用刀尖在瓶身上刻了名字。

    众人拿起来一看,全都傻了眼。

    “碎命丸——以最高效方式引爆自身灵种,自爆威能可比寻常自爆烈度提升五倍。”

    “歃血膏——涂抹伤口处,鲜血化为血煞毒雾,笼罩周身十丈。无差别攻击,友军勿近。”

    “燃灵水——点燃残存灵力,灵力耗尽后燃烧寿元,寿元耗尽后燃烧神魂……有啥烧啥,就是干。”

    “狂战散——丧失神智,敌我不分,肉身强度提升三十倍,化身狂战金刚,不死不休。

    (注:服用前,友军请提前撤离。”)

    “舍身丹——毕生修为凝于一击,攻击强度凭空拔高一个层级,神通修可逆伐真人。

    (注:仅限一击,出招后当场毙命。)

    乱神液——嗅之迷志,饮之癫狂,敌我不分。时效百息,境界越高,抗性越强。妖王以上无效。(注:使用者需屏息开封,否则自己先疯。)

    腐骨烟——点燃后释放黄绿色毒烟,随风扩散。吸入者骨骼软化,鳞甲脱落,血肉溃烂。毒烟覆盖范围五百丈,敌我不分,持续一炷香。

    化血雾——掷地即碎,雾化扩散。接触皮肤即渗入血脉,血液沸腾蒸发,三息之内将活物蒸成一具空壳干尸。对鳞甲类妖兽效果减半。”

    噬魂瘴——以南疆瘴母炼化而成,释放后形成紫黑色瘴气团,悬停于战场上方,不断向外扩散小瘴气泡。气泡触物即炸,炸开后附着于伤口处,侵蚀神魂。中者神魂剧痛,不分敌我狂暴乱杀。

    千丝蛊——内封南疆蛊虫千余只。开瓶后蛊虫自行寻找最近的活物钻入,从内部啃食内脏,十息后从宿主眼眶中破体飞出,继续寻找下一个活物。

    鸩血散——以鸩鸟精血提纯而成,粉末极细,可混入水源或扬入空气中。吸入后五脏六腑溶解为一滩脓血,死状极惨。对大妖以下通杀。

    ……

    “这他娘的是军需物资?”一个虬髯大汉抓起一瓶腐骨烟,看清标签上的字后手都抖了一下,

    “用了这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就是!”旁边有人接茬,把一瓶化血雾往地上一拍,“在城墙上,用这玩意儿……”

    “自己人估计死的比妖蛮还要快!”

    “军需处那帮孙子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不给灵石丹药,拿这些毒玩意儿来糊弄咱们?”

    小修士蹲在箱子旁边,挨了半天的骂,也不恼。他翻了个白眼,慢悠悠地站起来,怪笑道:“知足吧。就这些,还是我好不容易抢回来的。”

    “抢?”武山鹰一愣,“军需官不管?”

    小修士抬起头,脸上那抹怪笑没散,但眼睛里忽然没了笑意。他望着城墙外那片翻涌的灰雾,声音压得极轻:“哪还有什么军需官!”

    “在没有天地灵力的环境下,逆势作战,物资消耗是寻常百倍不止,短短半日间,就已经耗光了所有的物资积累。灵石、丹药、灵药……全没了。”

    “库房里只剩下这些了。”他用脚尖踢了踢脚下木箱,“在把这些歹毒玩意儿拿出来那一刻,被逼疯的七百六十九名军需官,人手抄了一瓶最烈的——焚魂散、赤魂液、燃灵水,什么狠拿什么——直接冲出甬道,跳下城墙,杀进了迷雾深处。”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武山鹰。

    嘴角还在笑,但眼圈已经红了:“他们说了——‘去给兄弟们验个货,瞧瞧好不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