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剑仙抉择
剑门关完了！
赤眉剑仙站在城楼最高处的点将台上，一头红发在雾中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焰。
她的战甲上还残留着昨日的血污，右臂的绷带洇出了一圈新的殷红，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只独眼穿透灰雾，望着关墙外越来越浓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中，一盏接一盏的幽光正在亮起。绿的，黄的，猩红的——那是妖兽蛮兽的眼睛。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铺满整片旷野，像一片从地面升起的、没有尽头的冰冷星海。
她终于明白妖蛮和邪修的阴谋是什么了。
截断天地灵气。
她猜不透妖蛮九族和邪修是如何做到的，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的厉害，堪称釜底抽薪。
没有天地灵力补充，修士法术神通威力大减，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巍峨城墙就是一面石壁。
妖蛮联军再推动兽潮，顺势压上，轻而易举就能将剑门关连根拔起，屠尽人族，寸草不留。
对人族守军说，此时，最明智的选择，是立刻放弃城墙，全军后撤，退出灵力消退真空带，保存有生力量，在后方构筑新的防线重新再战。
可赤眉剑仙偏偏无法下达这个命令。
剑门关背后，无险可守。
若是退，便只能退到剑阁十城，依托雾隐山脉，重新构筑防线。
现实却是，短短十年，修士加力士，近五百万人族儿郎丧命于此。支撑他们死战不退的，支撑他们明知必死却前赴后继涌上城头的，只有一个念头:
人族没有孬种，誓死守护家园。
今日若退，命或许能保住，但信念却会崩塌。
要知道，剑门关背后，沃野千里，无险可守，无数人族聚集成村落，在这片土地繁衍生息。
剑门关守军若是退了。
城墙倒塌后，兽潮绝不会停歇。
他们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过整个人族大地，撕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每一个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幼。
人族将士能活下来多少不说，千里沃野上的亿万人族，肯定会成为妖兽口粮。被屠戮一空。
届时，即便能构筑新的防线，挡住妖蛮兽潮冲击，所有将士也会面临一个新的道德困境:
家园沦落，亲人殒命，我们为什么还活着？
对于一直以守护为使命的军队来说，这种信念的崩塌是致命的。对看重血脉亲情的人族来说，这种信念的崩塌同样是致命的。
人族儿郎，头可断，血可流，唯独手足亲人不可抛。
人族将士，可胜可败，可生可死，唯独血脉传承不可灭。
所以……
不能退！
即便是用拳头砸，用头撞，用牙齿咬，也要如一颗钉子一般，牢牢钉在剑门关，挡住妖蛮冲击，挡住兽潮肆虐，为后方百姓迁移争取时间。
“传令天下。”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剑阁赤眉守关不力，无法御敌于疆域之外，有负皇朝信任。”
“故，愿以有罪之身，率全体将士，力战妖蛮，护我人族血脉荣光，佑我人族百姓周全。”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声。
赤眉剑仙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谁。
叶轻眉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雾从垛口漫进来，漫过她的靴面，她的膝盖，她战裙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渍。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的背影:
看着那副被太多场战斗磨得伤痕累累却不肯弯折的肩膀，看着那头被风吹散的齐肩红发，看着那个在雾中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的侧影。
她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不是赤眉剑仙的女儿——至少明面上不是。
这场战争打了太多年。
从她记事起，眼前这个女人就永远是这副模样——英勇豪迈，无畏无惧。
小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这人铁石心肠，待谁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
后来她上了战场，亲手杀过妖，也亲手埋过同袍，才渐渐明白那副面孔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晚到她们之间早已习惯了以军职相称。有些称呼一旦错过了能叫的年纪，就再也叫不出口了。
赤眉剑仙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在叶轻眉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周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然后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用指尖轻轻理了理叶轻眉鬓角那几缕被血污粘成一绺的碎发，把它们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腹几乎没有碰到皮肤，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看不见的尘埃。
然后她在叶轻眉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寻常军礼长了半分。
“你和宋剑星留下。”
赤眉剑仙收回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各带三百剑阁子弟，回转后方，组织人手，迁移百姓。”
叶轻眉的嘴唇剧烈地颤了一下。
这是军令，也是一个从未叫过她女儿的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你不要死在我前头”。
她想抗命。
她想说我的剑不比任何人慢。
她想说你凭什么把我往后放。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赤眉剑仙没有等她的回答，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没有。她转过身，手指按住剑柄，指节一寸寸收紧。那柄跟了她上千年的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渴望敌人的鲜血。
然后她纵身一跃。
战靴在点将台的石栏上踏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整个人如一道赤色的闪电劈入浓雾，直直朝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幽光星海的最深处杀去。
剑光在她身前炸开，将翻涌的灰雾一剑劈成两半。雾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