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自己看着办

    把耿耿交给弑?

    耿昊心中出现刹那恍惚!

    可很快,他就发现此路根本行不通。

    即便他同意,耿耿也不会愿意的。

    原因十分简单。

    父女二人已经将根扎在了人族土壤里。

    交朋结友,牵绊无处不在。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一起笑过、闹过、闯过祸的日子,像一棵树的根须,深深扎进泥土里。根扎得太深了,强拔会死。除非夏朝成为一片废墟,那些人和事化为灰烬,否则绝无可能独自逃生。

    耿昊抬起头,看着弑。

    天边的火烧云已经从暗红变成了紫灰,暮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院子淹没在一种朦胧的、模糊的光影里。弑的金色蟒袍在暮色中黯淡了,龙纹像是沉入了深海。但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反而更亮了,像两盏在夜色中点燃的灯。

    “做不到?”弑问。

    耿昊摇了摇头:“做不到。”

    弑看着他,沉默了。

    金宝蹲在他肩上,鼓着眼睛看着耿昊,小小的眼睛里映着暮色,像两颗微缩的星星。

    风吹过,枣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从枝头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酒壶边。

    耿昊的声音有些发涩,“既然离不开,就要求活。您告诉我,人族有没有生机?哪怕一丝一毫?”

    弑嗤笑一声。

    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你最好不要抱这种奢望。”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有些事,不是靠拼命就能解决的。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耿昊的手攥紧了膝盖,指甲陷进肉里,疼,但他没松。“注定了?谁注定的?凭什么注定的?”

    弑放下酒杯,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样的清澈。

    “知道为什么妖蛮容不下人族吗?”弑忽然问。

    耿昊沉思片刻:“因为仇恨。”

    “不是,是因为恐惧。”弑回答,“十万年的时光,足以磨灭一切仇恨,但却不会磨灭恐惧。相反,经过时间酝酿后,这份恐惧只会被加深。”

    “恐惧?他们在怕什么?”

    “怕人族的潜力。”弑站起来,走到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变得模糊的枝叶,“十万年前,人族帝君强势霸道,硬是凭借一己之力,带领没有尖牙利爪,没有厚皮硬甲,没有天赋神通的弱小人族打的四方臣服,后来更是掀起……”

    就在这时,原本还是晴空万里的天际,忽然暗了下来。似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穹压下。

    云层翻涌,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黑石城上空,黑压压,沉甸甸,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悬在头顶,随时会砸下来。云层中,有雷光在闪烁。

    那光在云层中穿梭,像一条条游动的蛇,扭曲着,嘶吼着,随时要扑下来。

    雷声滚滚。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千万面鼓在天上擂动,震得院子里的枣树叶簌簌发抖,震得石桌上的酒杯轻轻颤动,震得耿昊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警告。

    仿佛有人在说:闭嘴。

    弑平静的面庞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惊色。

    他沉默了。

    良久之后,发出一声慨叹:

    “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这些事,不该由我告诉你。”他转过身,走回石桌边,坐下,端起几杯,一饮而尽。酒液冰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一条冰线。

    “你只需要知道,妖蛮九族,暗世界魔神,上界老怪物,都怕人族再度崛起。怕这个曾经弱小的种族,复刻过往辉煌,重新爬到他们头上去。”

    “联手抹除人族是必然之事。”

    “谁站让人族,谁死!他们不会再给人族任何机会。这一次,要把人族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耿昊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喘不上气。

    “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弑点了点头:

    “此事涉及远古隐秘。当年那场大战的真相,被尘封了十万年。知道的人不多,活下来的更少。”

    “但每一个活下来的,都不是泛泛之辈。”

    他看着耿昊,“所以我说,你不要抱拯救人族这种奢望。这完全是在螳臂当车。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你凭什么去跟那些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斗?”

    “你连他们的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动!”

    “不要被人族当前的虚假繁荣所欺骗,这一切,不过是当年人族帝君的余荫以及某人的牺牲……”

    弑说到这里,似乎触碰到了某种禁忌。天上直接掉下来一个霹雳,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弑头顶。

    “轰——”

    紫色的雷光炸开,把整棵枣树照得一片惨白。

    弑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头发也没焦,蟒袍也没破,像刚才那一下不是雷劈,是一阵风吹过。但他肩上的金宝就没这么幸运了。

    蛤蟆被劈得浑身一僵,金色的鳞片噼里啪啦炸了一圈电弧,从弑肩上直直掉下来,“啪嗒”一声摔在石桌上,四脚朝天,腿绷的笔直,还在抽抽。

    耿昊看得目瞪口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天上已经炸开了锅。

    翻涌的云层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雷声轰隆隆,雷光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片天空罩得严严实实。

    耿昊看着天空,看着那张金色的雷网,看着那些在云层中乱窜的雷光,后背呼呼冒冷汗。

    这是警告。

    刚才还是天象的警告,现在直接上手段了。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别以为你牛逼我就不敢劈你。老实点。再说不该说的话,接着劈。

    耿昊转头看向弑。

    这位古族在世大能,此刻正仰头看着天空,表情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脾气,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啊!”

    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像叹息,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耿昊听见了每一个字。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又敲了一记闷锤,但不是刚才那种被打蒙的感觉,而是另一种——像是一把锁,被人拧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锁芯转了,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亮了一些他从未看清过的东西。

    金宝在石桌上翻了个身,四条腿还在抖,肚皮一鼓一鼓的,像是想吐又吐不出来。它的小眼睛睁开了,看了耿昊一眼,又闭上了,继续抽抽。

    弑放下酒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看着耿昊。暮色已经很深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的蓝。

    “最后一个忠告。”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带着那尊小神,赶紧脱离人族。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金宝从石桌上弹起来,四条腿还在打颤,扑腾了两下,蹦上他的肩,趴下,继续抽抽。

    弑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院子安静了。

    ……

    耿昊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风吹过,枣树叶沙沙作响。

    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离开人族?

    还是留下?

    他不知道。

    抬起头,看着天空。

    雷网已经散了,云层正在退去,金色的雷光消失在夜空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是有一个念头,在黑暗中摸索,摸来摸去,摸不到边。

    忽然,他怔住了。

    那雷。

    那道劈在弑头顶的雷。

    他熟啊!

    没记错的话,二两好像经常挨这种雷劈。

    自己也被劈过好几次。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天空。天边显露一轮浅浅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

    “不愧是我婆娘,胆真大,谁都敢劈!”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用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他就是想笑。

    他又想起弑刚才那句话:

    “这脾气,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啊。”

    弑认识她。弑被雷劈了,不但不生气,还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像在说一个……一个老朋友!

    对,老朋友!

    只有朋友之间,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如此……可就好办了。

    耿昊抬头看着天空。

    雷云正在散去,金色的雷网正在消退,像一张被人收起来的渔网。他急了。猛地对着天空喊道:

    “来都来了!别忙着走!”

    没有回应。

    耿昊急了,急得直跺脚。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天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弯下腰,把两只手掌平平地铺在石桌上,一左一右,五指并拢,掌心朝上。然后他直起身,仰头对着夜空,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左手离开人族,右手留在人族!媳妇儿,再来一雷。”

    “帮为夫拿个主意!”

    雷云停顿了一瞬。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稀里哗啦散了。散得比来时快得多,像有人在后面追着赶着,恨不得一秒就消失在耿昊的视线里。

    耿昊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双手还铺在石桌上,一左一右,像两块等待盖棺的木板。他仰头看着夜空,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是……跑了?

    啥意思?

    不管了,让我自己看着办。

    不是,这种事关生死的选择,你也不管,放心我一个人闷头干……你对我就这么放心?

    夜风吹过,枣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