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二章 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客厅里,云不羡扶着苏曼卿在沙发上坐下,才收回手,在她身侧坐好。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布料,目光先落在了苏曼卿的脸上。

    苏曼卿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站起来的树。

    云不羡看了她几秒,确认她没有什么大碍,才慢慢将目光转向对面。

    她对面坐着的人,是言君喻。

    刚刚在门外,她和这个男人只是打了个照面。

    此刻,落座后,她才得以认真地去打量他。

    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背挺括。

    言君喻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不难想象,他年轻是应该也是一个十分英俊的美男子。

    但现在也不差,身上还多了股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沉稳的气质。

    言君喻坐在那里,神色有些紧张和严肃,像是在等一场很重要的审判。

    就在云不羡打量着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也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但很快便移开了,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他和云不羡隔着茶几,不到两米远的距离。

    云不羡看着他,他也看向云不羡,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云不羡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那声称呼。

    但这个词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后,又咽了下去。

    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想起苏曼卿一个人躺在酒店床上,意识全无的那个夜晚。

    想起苏曼卿一个人挺着肚子,在医院里做产检,一个人进产房,一个人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孩子就被人从怀里抱走了。

    这些画面,如同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里。

    让她无法心无芥蒂地接受言君喻。

    更何况,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

    不管怎么看,他们应该都只算是陌生人。

    当然,是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云不羡收回了目光,沉默地坐在那,没有半分表示。

    随着她的动作,言君喻眼底的光也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这个结果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喊出那声父亲?

    这二十三年来,他都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还挺着,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也微微塌了一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

    哪怕云不羡不肯认他也没关系。

    只要她还肯来见自己,这就够了。

    苏曼卿始终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茶上。

    几分钟前,言家的佣人将这杯热茶端到她面前。

    淡褐色的茶水很清亮,还隐隐散发出一股幽幽的茶香。

    光是闻一下这个味道,就知道肯定是名贵的茶叶泡出来的。

    但她没有动。

    现在,茶已经凉了。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言君喻,她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她早就把这个人从心里摘出去了,干干净净的,一点儿也不剩。

    如果不是为了云不羡,她想,她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和这个男人扯上任何关系了。

    可命运有时候就喜欢捉弄人。

    兜兜转转了二十多年,他们还是再见面了。

    云不羡的手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苏曼卿侧过头,看到女儿眼底的关切之意,心底泛起一抹暖意。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云不羡想的那么脆弱。

    否则,她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言深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没有端起面前的那杯咖啡,也没有翻阅文件。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父亲眼底的光从期待变成黯淡,看到苏曼卿苍白的侧脸和她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看到云不羡垂下眼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没有谁有资格说话。

    坐在他身旁的言澈则靠在沙发上,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他手里那杯鸡尾酒从坐下来就没怎么喝过,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慢慢往下淌。他的目光在父亲和云不羡之间来回了一次,又落回到手里的酒杯上。

    杯中的液体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盯着那层光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

    他站在礼堂的后门,看到台上的少女冲他笑了一下。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驻足了七年,历久弥新。

    直到今日,他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人,心口微微发烫,一股有些酸涩又带着几分甜意的情绪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所有人都知道该说什么、但谁都不想先开口的安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是堵在喉咙里,是堵在空气里,浓稠得化不开。

    最后,还是言深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网上的那些消息,是温如萱找了一个叫周行的人放出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云不羡和苏曼卿都注意到了,他说的是“温如萱”,而不是“我的母亲”。

    两人对视一眼,都很默契地没有出声。

    而听到温如萱这个名字后,言君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茶水在杯沿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没有看任何人。

    言澈的手指也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眉心已经拧了起来。

    过了一会,他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

    但看了父亲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言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温如萱。

    这个名字在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过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提。

    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谁都不敢轻易去触碰。

    从他记事起,母亲就很少笑。

    她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盯着父亲。

    查他的通话记录,翻他的公文包,甚至派人跟踪他出差的行程。

    这件事很快就被父亲察觉。

    有一次,父亲从外地出差回来后,跟她大吵了一架。

    那次,两人吵得十分激烈,父亲甚至还不小心摔了一个价值不菲的明代花瓶。

    那是他爷爷的遗物,父亲一直很珍视,但在盛怒之下,却失手打碎了。

    而母亲也没有争辩,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无表情,手里还攥着一叠她派去跟踪的人拍到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