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你多少还带着点人味儿
送走董教授一家的时候,小区的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莉莉安走在最后面,手还勾着叶晨的手指,勾了一路,从家门口勾到电梯口,从电梯口勾到小区门口。
她母亲周敏走在前面,和董文斌并肩,老两口不知道在说什么。董文斌点着头,偶尔应一句,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到了小区门口,莉莉安终于松开了手,不是心甘情愿的,是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但莉莉安心里很清楚,那是在提示她,该分开了。
莉莉安可以不听她爸的话,她爸在家里排最末,说的话跟没说差不多,但她不能不听她妈的话,她妈是家里的最高生态位,是那个她从小就知道不能惹、不敢惹、也不想惹的人。
周敏可以纵容女儿穿露脐装,染头发,打耳洞,跟王永正暧昧,跟叶晨发生关系,这在她眼里都是些小事,是年轻人的事。
但婚前住在一起,这就不是小事了,彻底变成了家事。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莉莉安心里也很清楚,所以她松开了手。
回到家,叶晨换了鞋,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罐龙井。茶叶是明前的,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用锡纸袋密封着,拆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清冽的、像山泉水一样的豆香。
他用茶匙取了适量的茶叶,放进透明的玻璃茶壶里,提起水壶,热水从壶嘴里倾泻而下,水线细而不断,茶叶在滚烫的水流中翻滚舒展,像被从沉睡中唤醒的、打着哈欠但不太情愿醒来的旅人。
水汽升腾起来,带着龙井特有的清冽豆香与板栗香,形成让人闻一下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的味道。
他把茶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建筑十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字上,但还没开始读,手机铃就响了起来。
不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是电话铃声,那首他设了很久没换过的、平克.弗洛伊德的《wish You were here》的前奏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吉他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晨放下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蒋南孙”三个字赫然在目。他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厌烦,而是感到一丝困惑。
自从永嘉路617号分手那天之后,叶晨就把二人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只是他没想到,蒋南孙会把电话打到副卡的手机号上,这也算是一种卡bug了,他都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把副卡也存上了这个女人的手机号。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这个时间段,大多数人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准备睡觉了。这么晚了,她打电话过来想干嘛?
理不清楚,叶晨索性也不想了,他直接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蒋南孙的声音传了过来,既有些熟悉,又让叶晨感到一阵陌生。
“叶晨,你明天有空吗?我想约你出来见一面,有事情想跟你谈。”
叶晨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中带着一丝烦躁地回道:
“不用约了,你要谈就过来,我在家。”
给蒋南孙留了一个地址后,叶晨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他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书,品着茶,没把刚才的来电太当回事儿。
有些事情不用说得太过明白,蒋南孙要找自己谈事情,之所以约出去谈,稍微想想就能清楚其中的原因。
叶晨和莉莉安之间的交往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毕竟那次在网球场,他把王永正给折腾的很惨,这出二男争一女的故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学校。所以蒋南孙这是为了避讳莉莉安,礼貌地选择了约出去谈。
可这在叶晨看来大可不必,通过梳理原宿主的记忆,叶晨发现,他与蒋南孙之间可不只是吃嘴子那么简单,男女之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所以他不避讳蒋南孙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来家里做客,哪怕是莉莉安在场也一样,毕竟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已时过境迁,不存在任何暧昧的可能。
门铃响起的时候,叶晨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挂钟,十一点四十,从他挂断电话到现在,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以魔都的交通状况,蒋南孙应该是结束通话后,立刻就打车过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点开可视对讲机的屏幕。屏幕上,蒋南孙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手提包。
她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角的青黑被灯光的阴影放大了,像一个人在熬夜写论文,连续几宿没睡好觉,终于可以交稿了,在等待导师Verdict的那种疲惫。
在叶晨的记忆里,蒋南孙从来都是给自己收拾的异常精致,哪怕是和蒋鹏飞吵过架,热血上脑,拿剪子把自己的头发给剪了,过后也会找一家专业的发型工作室,重新给自己做头发。
现在,这个女人的精致滤镜已经被彻底打破,她被生活磨去了棱角,被债务压弯了脊背。当然,也不排除,她是在故意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弱势,博可怜。
叶晨开了门,把蒋南孙让进屋内,从鞋架上拿过一双还没拆封,专门给客人穿的拖鞋,拆开后递到了她脚下,随即朝着屋内走去。
蒋南孙换过鞋后,跟在叶晨身后来到了客厅,在叶晨的对面沙发坐下,将手中的纸袋放在茶几上,语气中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给你带了点吃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别嫌弃。”
叶晨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纸袋上,袋子是白色的,袋口用一枚圆形的透明胶纸封住了,贴纸的中央印着那家烘焙坊的logo,一朵金色的麦穗。
他认识这家店,在淮海中路开了很多年,店面不大,但东西不便宜。一盒手工曲奇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块。
以前原宿主章安仁和蒋南孙没分开的时候,他偶尔会去买,只不过每次买的时候都会肉疼,但是为了哄女朋友开心,也算是豁出去了。
叶晨给蒋南孙倒了杯茶,推到了她面前,姿态松弛的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有些慵懒的说道:
“如果是对之前我在养老院帮老太太解围而表示感谢,南孙你大可不必。
我之所以会出手,是因为那种事情对我来说就只是抬抬手的事,同时心里面也觉得,你和你妈挺不当人的。”
叶晨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话语间的嘲讽足以让任何一个人都会感到愤怒。
然而蒋南孙却很平静,只是有些苍白的脸却不知不觉地有些泛白,显然她情绪也起了波动。
叶晨仿佛没看见,他轻呷了一口茶水,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欠了一屁股的外债,你们居然能够把老太太一个人扔在养老院,自己抬抬屁股去意大利潇洒。
我实在是搞不清楚你们娘俩是怎么想的。原来大家族的人,彼此之间的关系都这么冷漠地吗?
好在后来你回来了,还把老太太接过去一起生活。这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了,至少你身上的人性还没完全泯灭,多多少少还带着那么一点人味儿。”
蒋南孙的脸被臊得通红,这种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的滋味并不好受。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驳,因为这是事实。在父亲蒋鹏飞死后,蒋南孙和她妈妈确实把老太太一个人扔在了魔都,去了意大利。
她妈妈是去寻找新生活的,她是去逃避现实的。两个人都走了,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在养老院,她大半辈子都生活在魔都,再没了任何的依靠。
没有任何的亲戚,甚至连家里的那栋老洋楼都早被拿去还债了,她连属于自己的一点空间都没有,每天就只能在养老院里看着窗外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南孙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然后看向了自己曾经的恋人,眼睛里没有水汽,脸上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像是在和朋友聊天一样,轻声开口:
“前两天我妈带着她新找的男朋友保罗从意大利回来了,大家一起吃了顿饭,在丧偶之后,她很快就给自己找好了下家,剩余半生的长期饭票已经有了着落。
其实不光你有这种感觉,我也一样。我爸去世还没满一年,就只是短短几个月,尸骨未寒。可我妈倒好,已经和别的男人出双入对了。
我爸要是泉下有知,此时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做到忘记曾经的所有,扪心自问,我是做不到的。
所以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全程都很冷漠。不是对她的新丈夫有意见,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妈,她做的事情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蒋南孙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释然,她看着曾经的男朋友叶晨,对方脸上褪去了曾经的懦弱和青涩,依旧帅气,可是却平添了一种以前看不到的果敢与担当,真好,只可惜自己和这个男人注定有缘无分。
蒋南孙轻叹了一声,将遗憾再次埋在心底,对着叶晨继续轻声说道:
“你也说了,我身上多少还有点人味儿,所以我怎么也得做些人做的事情,我已经决定把父亲留下的那些债务全都接过来。
王永正那边在魔都开了个小事务所,让我跟着他一起干,被我给拒绝了,倒不是眼高手低,而是我欠的钱太多了,跟着他一时半会儿怕是还不清那笔债务的。
所以我打算去到精言集团的销售部工作,和之前朱锁锁一样,成为一个售楼小姐。小姨那边担心你从中作梗,所以让我跟你好好谈谈,你觉得怎么样?”
叶晨嗤笑了一声,感到非常无语,他不知道那个蠢女人对蒋南孙说了些什么,也不想知道。只凭他对这个傲慢女人的了解,猜都猜得到她是个什么嘴脸。
叶晨拎起茶壶,给自己和蒋南孙都续了茶,然后轻声道:
“你小姨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总是喜欢以己度人,总觉得谁都跟她似的,心那么脏。我甚至都不知道叶谨言把她重新找回精言,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要是真想为难你,当初在养老院又何必出手?你对我来说早就已经是过客了,放心吧,我没那个时间在你身上瞎耽误功夫,你要是想来精言,就尽管来。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要提醒你,属于房地产市场的这场狂欢,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如果研究过近几年魔都地产市场的走向,就能够发现。地产市场已经出现了颓势,正面临二手房价大幅下跌的窘境。
所以这些头部地产商的红利期马上就要过去了,要不然,叶谨言也不会心心念念惦记着转型,他早就已经看到了潜在的危险。他虽然老了,但他并不菜。”
蒋南孙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她在消化着叶晨传递来的信息。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过,只是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
叶晨说这些话可不是什么耸人听闻,2016年,魔都房地产市场一二手房的成交量是56.1万套,而到了十年后,这个数字直接缩水了将近一半,变成了29.7万套,新房市场收缩尤为剧烈,二手房的相对占比反而大幅提升。
总体来说,十年后,魔都的房价整体上涨了,但是区域分化严重。像东篱这样的核心区豪宅价格逆势上涨,部分高端项目均价甚至突破到了17.9万每平。
然而远郊和外环外板块,尤其是一些投资客集中的区域,部分房源价格已经回落至2016年左右的水平,有的房源相比2022年的高点接近腰斩。例如,浦东外环外的周康板块,曾出现过单套降价超100万的案例。
叶晨的话蒋南孙明显是听进去了,她很清楚叶晨作为顶尖事务所的合伙人,能接触到的信息是她这样的刚出校门的学生接触不到的。她对着叶晨问道:
“所以我尽快去到精言办理入职?按照你的估计,属于我的时间还有多少?”
叶晨看了眼蒋南孙,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然后说道:
“别的地产公司我不清楚,精言在东篱的项目销售殆尽后,就会收拢自己的资金,投入到公益图书馆项目里,现在已经开始进行了。
真等到房子卖光了,你想要通过当销售去赚快钱,去到别的头部地产公司,难度堪比登天,毕竟到了别人的地盘,大家都在内卷,可不会有人去照顾你的感受。
咱们之前好歹也是男女朋友一场,我还不至于去坑你害你。你真要是到了精言,我甚至还能帮你找个师傅,好好带带你。
还记得咱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跟你提过的袁媛吧?她现在可是实打实的销售精英,之前在谢氏集团的项目里,她的销售数据非常漂亮。
甚至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了阶级跃迁,在魔都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那房子在你爸生前看不起的郊区,可好歹也算是个容身之所了。”
对于袁媛这个女人,叶晨是真的很佩服。自己当初给她提供了机会,帮她报了职业培训班,最终她真的通过自己的努力爬起来了。
叶晨后来把她介绍给了谢嘉茵,让她成为了谢氏集团智能家居的销售,她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屡破销售记录,成为了超级销冠,直接百万年薪起步。
然后她就找到了叶晨,提出把那套浦东三林的房子给买下来。当然,不是全款,而是贷款买房。
叶晨顺水推舟的答应了,毕竟他不是真正的章安仁,对于原宿主的那套房子,没什么不可割舍的感情,直接就卖给她了。
蒋南孙曾经听叶晨提起过老家的这个青梅竹马,没想到这个女人不光是来了魔都,还彻底在这里扎下根来。
房子都已经买了,获得魔都户口,对于这样努力的人来说,就只是时间问题。
此时她甚至有些羡慕袁媛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因为自己这个拥有魔都户口的老坐地户,跟她的差距都不是一点半点。
蒋南孙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嘴角微微上扬,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轻声说道:
“安仁,谢谢你。”
这个称呼,在他们分手之后,蒋南孙再也没有叫过。今天她叫了,不是因为她还爱他,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他了。
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不是陌生人。是一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一个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了手的人,一个她欠了太多、还不清、但会记住一辈子的人。
该谈的事情谈完了,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叶晨把蒋南孙送到了门口就回去了,当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人心里都有了一份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