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李世民看着那几位离去的先生,久久没有言语。

    他知道自己也快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轻,轻得像是踩在云端上。

    那些曾经踩过的战场、踏破的营寨、登临过的宝殿,都在这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转过身,看着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江余,忽然开口道:“江夫人,朕……我,我替朝阳谢过你。这些年,辛苦你了。”

    江余愣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不辛苦,也没有说应该的,就是很认真地、很郑重地点了个头。

    余朝阳原本要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眨了眨眼,把那层雾气生生眨了回去,然后笑了一下,轻声道谢。

    他谢的是李世民这句话,也是谢他来了这一趟,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没有回应余朝阳。

    他的目光落在魏征身上,笑意忽然变得有些狡黠。

    “魏征,走吧,咱回地府了。”他顿了顿,“咱俩继续斗。”

    魏征难得没有顶嘴。

    他起身跟在李世民身后,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了两缕青烟,缠缠绕绕地往天上去了。

    刘邦不以为意,俨然见过了生离死别,依旧洒脱。

    他转头朝余朝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了。”

    张良和萧何朝余朝阳拱手作揖,身影渐渐淡去。

    卢绾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韩信走到唐方生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伸出手,拳头碰在一起。

    不是击掌,是碰拳,结结实实的一下,骨节撞骨节。

    “下次打项羽,叫上我。”

    “一定。”

    至此,刘邦的人走完了。

    项羽的人,也走完了。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分。

    天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一种介于红和紫之间的颜色。

    江面上的碎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被拉得极宽的橘色光带。

    嬴渠梁站起来,他没有急着消散,而是走到余朝阳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服的领口。

    领口并不乱,他只是想再摸摸先生。

    只是想摸一摸这个……让他牵挂几十年之久的先生。

    “先生,”他叫的还是那个老称呼,亦如当年三拜请其出山一样。

    “老秦家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

    “但你记住,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嬴驷站在他父亲身后,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眼中的关心与爱怜,却做不得假。

    商鞅也走了过来,一袭白衣被江风吹得微微摆动。

    他看着余朝阳,目光里既有欣赏,也有一丝惋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余朝阳的肩膀,然后他的身影就在这一拍之间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魏冉的身影在商鞅消失之后也跟着淡去了。

    他是站在池子边消失的,消失前还在看水里的锦鲤。

    白起站在余朝阳面前,眼眶一直是红的。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他提起衣摆,对着余朝阳单膝跪地,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只会这样。

    跟嬴稷一样,都是不善言辞的人。

    余朝阳把他拉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错开肩膀交身而过,没有拥抱,没有哭泣,就是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肩膀碰了一下肩膀。

    白起也散了。

    嬴荡、嬴华、魏冉、司马错……

    江余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一直站在余朝阳身边,安安静静的,从黄鹤楼里到黄鹤楼外,从众人谈笑的时刻到众人散去的时刻。

    她没有说过几句话,但她一直都在。

    她站在余朝阳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清澈、温柔、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余朝阳的脸颊。

    “夫君,一定一定一定……保重身体呀!”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丝橘色也被夜幕吞没,公园里的路灯自动亮起来,一盏一盏地亮了,把影子拉得老长。

    余朝阳站在那里,身边还剩下四个人。

    唐方生、菜头、秦云,还有他自己。

    忽然,他的肩膀被一只手掌按住。

    那只手掌的触感很熟悉,粗粝、温热、骨节分明,是多年来批阅公文磨出来的茧子。

    余朝阳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我的傻徒儿哟。”

    手也消失了。

    余朝阳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皮在抖,嘴唇也在抖,但他把气吐出去之后,那些抖就都停了。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身后没有人了。

    除了唐方生、菜头和秦云,再也没有别的人了。

    但他笑了。

    “走,吃热干面去,我知道有家馆子通宵营业。”

    他的声音很轻快,和刚才一样轻快,甚至比刚才还要轻快几分。

    他大步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菜头跟在他身后,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走过的路上,青石板被照得发亮。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丞相他们一直都在。

    热干面入嘴,咸得发慌。

    也不知道是店家盐放多了,还是他掉小珍珠了。

    这天下啊……

    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