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双捷惊天朝野悦，一诏掣肘将相嗟
紫宸殿内，满堂主和官员尽数垂首敛眉，面色惨白，身形颓立，噤若寒蝉，无言以对。
他们满心皆是算计落空，大势已去的郁结与惶恐。
人人心底暗自忧惧，生怕日后被朝廷追责阻战之过，被万世史书诟病苟安误国，私心误朝。
除却立场分明的主战、主和两派，朝堂之上还有为数众多的倾向主战的摇摆官员。
他们素来认同北伐大义，期盼山河归复，却始终被江南宗族基业、家族私利、乡梓安稳束缚手脚。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北方中原、河朔河套、幽云大同这些沦陷数百年的故土，不过是史书笔墨间的荣辱记录，朝堂空谈的家国大义，与自身切身利益割裂甚远。
持续北伐，深入敌境，便意味着对其庄园无休止的赋税征调，粮草转运，人力损耗。
意味着自家宗族财富，江南的安稳要常年为北方故土买单。
故而此前他们始终心存懈怠，固守求稳之心，只求守住现有战果，暂缓北伐进程，休养生息固本，绝不支持倾尽国力，鏖战到底，唯恐持续征战掏空了他们的宗族积蓄，扰乱了江南百年的安稳格局。
可今日这两场惊天大捷，彻底颠覆了他们的固有认知，击碎了他们的私心壁垒。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辛弃疾、毕再遇、陈孝庆等前线将帅，在未得到朝廷倾尽全力的物资支援、粮草拨付、兵马增补的情况之下，仅凭数万忠义孤军、一支跨海偏师，孤军转战，逆势破局，便接连收复重镇，覆灭敌国根基，围困虏廷中枢，创下这千古未有之奇功。
众人心底震颤不已、反复思忖，幡然醒悟。
北伐不是无底洞般的国力消耗，更不是必须倾尽江南财力，耗空宗族基业方能成事的负累。
如今金国北疆崩坏、西线失守、藩国倒戈、内乱丛生、军心尽散、民心流离，早已是日暮西山、疲敝将亡、根基崩塌的绝境之势。
大宋朝廷上下，只需稍稍搁置一己私利，让步分毫，捐输些许宗族余粮，补贴些许军资粮草，便能助力前线将士一鼓作气，覆灭金国，收复阔别百多年的万里中原，洗刷自与辽对峙开始的百年国耻。
届时宗族所得的千古荣光，家国存续的万世基业，远胜这些许的财物损耗、一时安稳。
一念及此，一众摇摆官员心底的保守执念尽数松动。
原本抗拒北伐、消极维稳的心思彻底逆转，人人暗下决心，愿弃私为公，鼎力支援北伐收官大业。
整座紫宸殿，至此百态纷呈，人心各异。
主战忠臣热泪盈眶、夙愿得偿。
摇摆官员幡然醒悟、弃私向公。
主和权臣惶恐失语、算计落空。
满殿欢腾、中兴在望的热烈氛围笼罩全场，人人眼底皆是光亮，人人心中皆是热忱。
皆以为大宋百年屈辱即将一朝得雪，华夏万里故土即刻归疆，中兴盛世已然稳操胜券、板上钉钉。
唯独御座之上的宋孝宗赵昚，端坐龙椅、俯瞰满堂欢腾盛世，与满殿热烈喧嚣格格不入。
他眼底表层挂着恰到好处的振奋与欣喜，契合帝王与民同乐、共庆大捷的姿态。
可在他的眼底深处，却深深埋藏着无尽的苦涩、茫然，两难与彻骨的惶恐，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满朝文武尽皆知晓，一日之前，大宋皇帝已然顶着满朝的北伐压力，顺着深宫太上皇的制衡之意，亲手签发了那道夺命般的金字牌急脚递。
诏令辛弃疾平定大同、稳固北疆战局之后，即刻班师回朝、入朝受封、入职中枢、交出前线兵权。
那一道承载着朝堂私心、帝王猜忌、赵家制衡权谋的圣旨，早已星夜飞驰、千里奔袭，奔赴茫茫塞北荒原、北疆前线。
此时此刻，大宋国运最盛，北伐大势最隆，覆灭金国的千载良机骤然降临。
唾手可得的中原故土，洗刷百年国耻的千秋大业近在眼前。
可大宋最锋利、最无匹的护国利刃，最能破虏复疆、定鼎中兴的绝世帅才，却要被赵家皇权的百年制衡之术，深宫的猜忌疑虑，朝堂的派系私心，亲手召回、亲手桎梏、亲手锁住锋芒、剥夺兵权。
极致的旷世辉煌之下，藏着极致的荒诞悲凉。
眼前震古烁今的北伐奇功、滔天灭国功业，终究成了一把锋利无双的双刃剑。
它彻底照亮了大宋沉浮百年，苟安百年的中兴前路，却也埋下了将帅危亡，朝堂裂变，君臣离心，皇权动荡的无尽隐患。
赵昚指尖微微用力，掌心紧紧攥着那两卷滚烫的捷报文书。
掌心微凉、心口沉坠，沉甸甸的压抑感笼罩其全身。
满堂喧嚣的欢庆之声，群臣的称颂赞歌入耳，他却只觉耳畔一片空茫、虚无嘈杂。
在他的心底反复回荡着太上皇赵构那句幽深冰冷，刻入骨髓，贯穿大宋祖制的告诫——尾大不掉，必成大患。
他默然独坐高台，满心天人交战、万般纠结，无人知晓帝王的两难与煎熬。
今日这万丈荣光、万世功勋，到底是大宋浴火重生、中兴永续的坚实基石。
还是一场席卷朝堂、颠覆朝野、撕裂君臣，动摇国本的惊天权力风暴之开端。
满堂欢腾无人深思，满朝文武无人通透，唯有沉沉深宫藏尽利弊，浩浩北疆静待前线的消息。
赵眘此刻的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个辛元帅不要去接自己给他的金牌的奇怪的念头。
待殿中喧嚣再度平复，百官归班肃立，一众坚守北伐初心，矢志复土报国的主战重臣，率先出列称颂诸将功勋，言辞恳切、字字由衷。
当朝右相虞允文身姿挺拔如松、正气凛然，拱手朗声道：“官家圣明烛照！”
“今日海陆双捷，千古未有、震烁古今！”
“辛元帅孤身转战北疆，无朝廷一兵一粮之援，自力平定西夏藩乱，围困大同坚城，千里奔袭截粮，驰援孤忠小将，横扫金军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