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龙颜将落千秋令,塞北忽传万里音

    辛弃疾此人,转战北疆数万里,远离临安中枢,手握重兵,威震敌国,战功滔天,声望鼎盛。

    他的威名,恐怕早已凌驾于诸多朝堂重臣之上,甚至远播金国、震慑胡虏。

    辛弃疾的手中,这份无人能及的滔天功勋、无人能敌的赫赫兵权、无人能比的朝野声望,在旁人眼中,是大宋大破金虏、收复河山的绝世利刃。

    可在两位帝王眼中,亦是威胁皇权、颠覆朝局的最大隐患。

    赵昚的眸光沉沉,眼底暗流翻涌。

    他的内心陷入极致尖锐、无从化解的两难绝境之中。

    倘若发金牌召回辛元帅,则是自断臂膀、葬送百年奇局,愧对前线浴血戍边的万千将士,愧对中原翘首以盼的故土子民,愧对自己登基伊始、想要毕生恪守、矢志不渝的恢复中原之志。

    倘若不发金牌召回辛元帅,则是放任武将权重日盛、威望滔天,任由一方节度使割据北疆、手握强兵,他日若人心生变、异心滋生,则大宋苦心维系的皇权独尊格局必将崩塌,江山社稷或将再添倾覆之危,重蹈前朝藩镇割据的覆辙。

    召,是断送国运,自毁长城;不召,是养虎为患,皇权旁落。

    一道金牌,系着良将生死,战局存亡,大宋国运。

    一念之间,便是千秋功过,万世荣辱。

    要不要亲手降下那道御前金字牌,千里传旨塞外,强行召回那匹驰骋北疆,无人可挡的青兕,亲手终结这场百年难遇,举国期盼的北伐奇局?

    天光自紫宸殿檐角雕花窗棂缓缓的斜移,细碎的金辉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慢慢挪动,一寸一寸、一分一秒,慢得令人心焦、熬人心神。

    只有殿中御炉内的沉香还在静静燃着,青烟袅袅盘旋、缓缓升腾,看似营造出温柔静谧的情景,却无半分暖意,反倒衬得大殿内的死寂愈发深沉、肃穆、压抑。

    满殿文武百官垂首伫立、屏息敛气,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异动。

    整座紫宸殿的目光,尽数跨越丹陛、穿透袅袅青烟,齐齐汇聚在龙椅之上,静静等候帝王那一句定乾坤、决国运的最终决断。

    时间一点一滴缓缓地流逝,朝堂死寂得近乎窒息,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已充满了紧绷的张力。

    赵昚心底的天平,在德寿宫太上皇的无形施压、主和派群臣的轮番不休的劝谏,以及大宋皇权祖制的根深桎梏之下,正一点点缓缓的倾斜。

    他心中的迟疑渐渐取代了笃定,无端的猜忌慢慢覆盖了信任,恢复山河的满腔热忱,逐渐被帝王固有的私心与忌惮所缓缓冷却、消磨。

    权衡再三、挣扎良久,他已然在心底打定主意:降下急脚递金字牌,数千里加急传往北疆,召辛弃疾即刻回朝,以封赏擢升、入朝辅政为名,尽数收回其兵权、调归中枢闲置。

    他要以最稳妥的方式保全皇权安稳、杜绝武将坐大隐患。

    朝堂的北伐大局、百年复国良机,纵然可惜,却终究不及赵家皇权的万世安稳。

    赵昚双唇微微抿紧,喉结滚动,干涩沙哑的嗓音已然蓄势待发,即将开口传旨,落下那道足以颠覆战局、自毁长城的圣令。

    可就在这乾坤将定、尘埃将落的千钧一刻,殿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狂暴的马蹄轰鸣声。

    只见铁蹄踏碎长街的静谧,由远及近、震彻皇城。

    紧随其后的,是驿卒高亢嘹亮、穿透云霄的传报声轰然冲破大殿内的死寂,炸响在整座紫宸大殿上空。

    “报——!川陕吴璘大军前线金字牌急脚递!八百里加急奏疏!星夜兼程,抵京入奏!”

    骤然响起的喧嚣,瞬间打破了紫宸殿凝滞到极致的氛围。

    满殿文武皆是一愣,齐齐的抬首望向殿门方向。

    众人凝滞的眼神泛起惊疑的波澜,死寂的朝堂瞬间涌动起纷乱的气息。

    大宋驿递制度森严至极、规制分明,层级有序。

    其中金字牌急脚递为最高军情规制,朱漆鎏金、御笔亲鉴,日行四百里、昼夜不息,遇路开路、遇人避道、过境无阻,只为传递军国最急、最重、最危之事,非空前大捷、战局剧变、边疆危亡,绝不轻发。

    此刻川陕之地,金字急递骤然抵京,必然是前线有惊天变局,或是重大军情,容不得半分迟疑。

    赵昚即将出口的圣谕骤然顿住,唇边的话音硬生生的吞咽了回去,眼底满布的迟疑、沉郁与纠结,瞬间被一抹浓重的惊愕取代。

    他抬眸望向殿门,身姿微正,当即沉声厉喝:“左右,速给朕呈上来!”

    “遵旨!”

    值守内侍快步趋出殿门,步履匆匆、不敢耽搁。

    片刻后,他便接过驿卒双手恭奉的密封锦制急盒。

    只见那驿卒满身风尘,面色黝黑干裂,鬓发沾满霜尘,靴底还裹挟着川陕之地的黄沙泥土,显然是星夜赶路、不眠不休,千里奔袭方才抵达京师。

    内侍捧着尚且带着川陕暑湿气息的锦盒,快步登阶、躬身趋至御案前,小心翼翼的拆开封泥、展开卷册,将墨迹尚且带着几分潮气的奏疏平铺于帝王面前。

    泛黄的宣纸之上,字迹苍劲沉凝、笔墨淋漓酣畅,字字力透纸背、风骨凛然,落款赫然清晰——四川宣抚使、镇西军诸军都统制、川陕宋军主帅吴璘。

    赵昚俯身垂眸,锐利的目光飞速扫过奏疏字句。

    起初凝重沉郁、满布纠结的龙颜,随着一字一句的阅览,渐渐的被极致的震惊覆盖,眼底凝滞的阴霾彻底破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与动容。

    他那握着奏疏的指尖微微发颤,呼吸陡然间粗重急促,胸中的心绪翻涌不息、久久难平。

    殿下文武百官紧盯着帝王,但见其神色剧变、震惊连连,人人心中自是惊疑不定、揣测万千。

    朝堂之内细碎的窃窃私语之声渐渐四起,所有人都迫切想要知晓,这份北疆急疏之中,究竟藏着何等的惊天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