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群落

    岩台上的景象和山下看完全不同。

    岩台之间的斜坡被踩实了,踩成了路。

    路两边是树,树的枝杈上挂着陶灯,陆桥说不出灯油是什么。

    不是猪油也不是桐油,闻着发甜,像野蜂蜜被烤过之后的气味。

    几只半大的小猴子在树枝间追来追去,从这一棵荡到那一棵,荡过去的时候尾巴卷住树枝,身子在半空中翻一圈,落地的时候前爪先撑地,闷闷地响一声。

    它们看见侯九,也不叫,只是停下来蹲在树枝上看着陆桥跟老周,目光从不速之客身上扫过,又移开了。

    侯九领着他们继续往上攀。

    第三层岩台上,几棵老榕从岩壁上横生出去,主干粗,几个人合抱不住,气根从枝杈上垂下来,扎进岩缝里,又长成新的树干。

    更远处有大量树冠层层叠叠铺开,把整片峭壁罩在底下。

    陆桥在树林中抬头往上看,是连片的帐篷。

    这种帐篷有区别于人族的布帐篷,是用藤条和树皮编成的穹顶,一顶一顶架在粗壮的枝杈之间。

    穹顶的框架是弯过来的榕树气根,趁它还软的时候拗成拱形,长硬了就定了型。

    顶面覆着层层叠叠的棕皮,边缘用细藤扎紧,雨水顺着棕皮的纹路往外淌,淌不到屋里去。

    这也算是巧思。

    “看来这里是一处聚集地。”老周感慨道。

    “妖精多少都有群居的习性,更别提猴类了,哪怕是毫无灵智的猴子,也是群聚在一起,它们中往往有个领袖作为猴王。”陆桥的目光在帐篷之间移动,它们之间用藤编的索桥连着,桥面不宽,刚好容两只猴子错身。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把那些穹顶照得一明一暗,远远看去像挂了一树巨大的茧。

    现在有数千只猴子在他们的头顶,“咕咕”声到处回荡,一个个脑袋探出来盯着他们。

    “这种规模的聚集地,领袖就是那位老白猿了。”众目睽睽之下,陆桥感到不可控地紧张。

    侯九带着他们穿越树区,不远处是更高的巍峨崖壁。

    崖壁上开出了成排的门洞。

    门洞里面是掏空的石室,深浅不一,深的看不见底,浅的刚好放一张草席。

    有些门洞外面还修了木栈道,栈道贴着崖壁横过去,把相邻的门洞串在一起。

    崖壁下方,帐篷密密匝匝地铺开,一座挨着一座,从崖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下不再是树上那些藤编的穹顶了,而是实实在在的布帐篷。

    粗麻与兽皮缝成的帐面,用削尖的硬木桩撑起四角,帐顶压着石块防风。

    每座帐篷前都有石垒的火灶,灶里煨着炭,火星子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如果不是四下里蹲着那么多毛茸茸的身影,陆桥恍惚间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传说中的某个人族边地部落。

    帐篷外面挂着成串的干果、编成环的草药、用小石子串成的风铃。

    陆桥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

    这里的猴子与下面那些半大的小猴截然不同。

    它们体型高大,身板结实,蹲着的时候肩膀能齐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胸口,其中几只站起来竟有一人高,臂长过膝,胸背厚得像一堵墙。

    每一只都是开了灵智的妖。

    它们看见侯九领着两个人族过来,先是齐刷刷扭过头,然后一层一层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窄道。

    压迫感十足的猴群宛若潮水退开。

    低沉的咕咕声在其中传递。

    “这架势,真不赖啊……”老周忍不住感叹道。

    他虽然修习灵术,可并没有真正见识过妖精的社会,就连息壤镇这种妖镇,也更像“披着人族的皮囊”,哪有这里原汁原味?

    “侯九,老白……你们那位老祖宗,脾性怎么样?”陆桥有点拿不准,猴群架势彪悍,看起来随时要发起一场部落冲突。

    “放心好了。”侯九立刻说,“老祖宗脾气很好。”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来时的树林,他们之前在那里看到了密密麻麻没开化的猴族以及老幼弱小,“老祖宗很乐意帮助弱者。”

    “对人族呢?”陆桥小声追问。

    “老祖宗说过,来者是客。”侯九说。

    陆桥想了想,猴群看见人族进入这里,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最多就是看个新鲜。

    看来老白猿确实对人族是友善派,否则妖盟也不会让他坐镇息壤镇了。

    不过陆桥已经做好了今晚大出血的准备。

    老周的乾坤袋里躺着三百两银票,是现在两人能拿出来的全部身家了。

    他只需要一瓢濯垢泉水稀释就行,老白猿应该也不会漫天要价。

    这时,走在前头的侯九忽然停住。

    一座大帐前燃着篝火,火焰舔着架在石头上的陶锅,锅里不知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篝火旁坐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只女猴精。

    她的化形没有走完——人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但细节上还留着猴的模样。

    骨架比寻常女子宽,肩头和锁骨露在外面。

    她穿得极少,上身只有一条抹胸似的兽皮窄带,下面的兽皮裙刚过膝,露出两条修长而结实的小腿,小腿外侧有稀疏的猴毛。

    耳朵还是尖的,耳尖上戳着一小撮灰毛,在篝火的热浪里微微颤动。

    她坐在火堆前,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里转着一根木棍,棍头插着一块不知什么肉,在火上慢慢烤。

    这种做法陆桥认得——延迟化形。

    不急着把全身一次变完,而是分阶段、分部位来,每化一处就把那一处的妖力压到最精纯,再化下一处。

    化出来的形态稳,颜值高,身体匀称。

    自家老婆就是这个路数。

    女猴精抬起眼皮。

    “喂,干什么的?”

    “他们想见老祖宗。”侯九指着身后两个人族,声音瓮声瓮气。

    女猴精冷笑一声。

    侯九赶紧扭头,冲老周拼命使眼色。

    “哦哦!有!有!”老周一个激灵,伸手往怀里掏。

    他将一枚褐通宝抛出去。

    铜钱在火光里翻了几转,落在女猴精脚边,在石板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倒了。

    女猴精低头瞥了一眼那枚褐通宝,没有弯腰。

    “呵,打发要饭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