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善后

    男人慢慢松开手。

    退后一步。

    他低头想了想。

    “你确实不能待在这儿,”他抬起头,说,“这里有獬豸。”

    胖子的脸刷地白了。

    “我已经打点好了,先带你出去,”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离开军营,你就撒腿跑。”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在胖子眼前晃了晃。

    铜牌不大,比铜钱大不了多少,但上面刻着的纹路密密麻麻,阳光一照,反射出一圈暗沉沉的铜光。

    男人撩开帐篷帘子,探出半个头。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帐篷布发烫。

    他眯起眼睛,左右看了看。

    没人。

    空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顶帐篷孤零零地戳着,帐篷布被晒得发白,边角处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远处空地上的喧哗声还在继续。

    “走。”

    男人放下帘子,转身朝胖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出了帐篷。

    他们走过关卡,在帐篷区东侧,那是用拒马和栅栏围出来的一道简易门。

    两个哨兵本该站在这里,但现在,拒马歪歪斜斜地倒了一半,像是被人随手推开的。

    地上扔着两根没抽完的烟,烟头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一个哨兵的水壶还挂在栅栏上,壶嘴没盖。

    穿过关卡时,那枚铜牌发出奇异的光芒。

    他们又来到马厩。

    马厩里倒是有人。

    一个老马倌正趴在栏杆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麟驹们醒着。

    有几匹转头看了胖子和男人一眼,鼻孔翕动了一下,打了个响鼻。

    最后一道关卡是军营的东侧栅栏门。

    这里是出入军营的主要通道之一,正常情况下有四个哨兵轮值,门口还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登记簿和一壶凉茶。

    但现在……哨兵的位置上摆着四把空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还搭着一件脱了一半的军服,袖子垂在地上,领口处还残留着主人脖子上的汗渍。

    门大开着。

    阳光毫无遮拦地从门外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亮光,亮得人眼睛发酸。

    门外是旷野,一眼望不到头。

    杂草长到膝盖高,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叶子微微卷曲,泛着一层淡淡的枯黄色。

    但越往远处,草越密越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翻涌出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绿色波浪。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青蓝色,山脊线的轮廓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片树林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空中有几朵白云挂在半空,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天上。

    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

    男人指向远处:“出了这个门,往东跑,翻过那道山梁,那边有人接应。”

    ……

    男人送走胖子后,没有回帐篷区。

    他拐了个弯,绕过物资区,穿过马厩,朝箭楼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扬不起一丝灰尘。

    男人爬上第三层,推开头顶的活板门。

    “来活了。”

    阴影中,裹着一件灰绿色披风的狙击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旷野上,胖子的身影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狙击手眯起眼睛。

    “哟,”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跑这么远才说,这得有五公里了。”

    “能打吗?”男人问。

    “小意思。”

    狙击手看了眼外面的旗帜,评估风速和风向,然后把眼睛贴上瞄准镜。

    右眼微眯,左眼睁着。

    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长,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枪身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瞄准镜里,胖子的身影被拉近了。

    近到能看见他汗湿的后颈上那几道被草叶划出的红痕,能看见他肥厚的肩膀一起一伏,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能看见他笨拙地摆动着双臂。

    砰。

    声音被消音器压成了一声闷响。

    八秒后,一枚深绿色弹头从胖子的后心钻进去。

    它穿过脂肪,穿过肌肉,穿过肋间膜,从左胸口穿出来。

    穿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蓬血雾。

    杂草被午后的风吹动,慢慢地、慢慢地伏下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胖子的身体就被完全遮挡住了。

    天还是那样蓝。

    云还是那样白。

    阳光还是那样好。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旷野还是那片旷野,杂草还是那些杂草,山梁还是那道山梁。

    ……

    军营中,先前单纯暴力的互殴已经增加了法术对决。

    陆桥屏息挥手就有碗口粗的青玉藤蔓破土而出。

    古田一被短暂捆绑在半空,挣扎着爆发出金光才将藤蔓崩碎。

    出乎意料的法术强度给后者带来不小麻烦。

    不过有这样的法术对决,周围爆发出喝彩声。

    在这种几乎全是男性的地方,浓郁的荷尔蒙一点就燃。

    军官们看着激情澎湃的队伍也没有阻止。

    在人族有组织度的情况下妖怪们压根构不成威胁。

    更何况涌出的妖怪数量不断下降,现在已经见不到几只,倒是有零零散散的探险者从雾区退出。

    “吼,想不到今天还能看到乐子。”一名军官饶有兴趣地说。

    “是啊,司道监的内斗,猜猜谁会赢?”另一名军官搭话。

    “这有什么好猜的?那汉子是武道三境。”

    “这不是打得有来有回吗?”

    “哈哈哈,你疯了,这叫有来有回?小鬼头明明被压着打,你要赌吗?五钱。”

    “喂!”一边传来娇俏的呼喊。

    两名军官的聊天被打断,他们惊讶地看向场中,是那坐在废墟帐篷中的女人,异常貌美,男人堆里冒出来这么一个美人,任谁都会春心荡漾。

    可惜她是妖精。

    “我和你赌!”女人招手说,“五枚褐通宝!”

    军官在短暂的错愕后回应:“哈哈,好,我赌那小鬼头会被打趴下!”

    秦修远没有理会柳雨薇和军官们的赌约。

    他发现柳雨薇不是毫无涉事经验的妖精,指望通过哄骗下手是不现实的。

    突然像是感应到什么。

    秦修远扭头,五官普通的男人已经身着黑兽服站在他身后。

    “大人,已经办妥了,不过……属下有事禀报。”

    秦修远略作思考,又看了眼柳雨薇,转身离开,来到人群后方。

    黑兽服男人拱手说:“大人,我们可以直接拘捕那陆姓小子。”

    秦修远略微皱眉,他也想这么做,可就如同陆桥和古铁卫交涉的那样,问话应该由直属上级来完成。

    “没有这种说法,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明他犯事。关于一些隐瞒,他确实有责任先向上级汇报,所以他和古田一现在也仅仅是切磋。”

    黑兽服男人嘴角上扬,“可如果说,给他加上妖魔的名头呢?”

    “妖魔?”秦修远不悦,看向场中,陆桥不断躲闪,在古田一手下勉力支撑。

    古田一每砸出一拳,地面都会出现巨坑。

    不管怎么说,陆桥看上去都是个人。

    “你好大的胆子,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胡说八道,你当稽查队是吃干饭的?”秦修远露出威仪。

    男人就是这样,或许会被美色短暂地迷失了眼,可只要冷静下来,就会立刻展现出能够维护其地位身份的凶性。

    “你们骷髅会的破事,除掉一个陆桥,事后清算全落到老子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