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献给道剑宗

    林玄静站在高台之上,青气拂过他的道袍。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刚刚交割完毕的道源之种,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堆道源之种上。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那些刚刚完成兑换的仙门家主、宗门长老、宗主的脸上——那些脸上一模一样的表情,贪婪。

    毫不掩饰的贪婪。

    直勾勾地盯着陈列在两侧的仙器,眼睛发亮,呼吸急促,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看见了满桌的酒菜。

    想要所有能看见的东西。

    他们看道剑宗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山;他们看林玄静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管仓库的。

    没有什么“合作”的念头,没有什么“结交”的心思。

    一个都没有。

    林玄静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堆道源之种上。

    可他的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自己在老祖面前说的那些话——“一切尽在掌握”、“水到渠成”、“我自有分寸”。

    那些话,如今想来,多么可笑。

    他以为他能掌控局面,可局面根本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发展。他以为那些中州仙门会看到道剑宗的“实力”和“底蕴”从而生出合作之心,可他们看到的只有“仙器”和“资源”,看到的只有“能从这里拿走什么”。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真正在掌握这一切的,是欲望,那些仙器。

    就在他心中五味杂陈之际。

    “天机门毕道友,请上前交割道源之种!”

    灵轩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

    人群侧分,毕尽欢从中缓步走出。

    他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眉目疏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道袍,袍角绣着天机门的徽记——一只展翅欲飞的鹤,衔着一枚算盘。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像前面那些仙门的人一样,眼睛死死盯着两侧的仙器。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直视着林玄静。

    毕尽欢走到林玄静身前,停下脚步。

    “林宗主。”

    “我天机门此次共计六颗道源之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后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六枚,天机门不是中州最大的仙门,可他们居然能拿出六枚道源之种,这本身就让人意外。

    毕尽欢没有理会身后的那些声音。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缓,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其中两颗,用来兑换星辰古剑与鎏金算盘。”

    “余下四颗,天机门尽数献予道剑宗,分文不取。”

    话音落下,广场上安静了。

    连风声都似乎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天机门要献出四颗道源之种?

    不要仙器?

    不要功法?

    什么都不要?

    白送?!

    林玄静的目光落在毕尽欢身上,也是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天机门会像其他仙门一样,用六枚道源之种换取六件仙器;或者他们会精打细算,用三枚换仙器,留三枚备用;甚至他们会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用更少的种子换到更好的东西。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毕尽欢会把道源之种——主动献出来。

    白送。

    分文不取。

    这不符合常理。

    中州的仙门,哪一个不是唯利是图?哪一个不是挖空了心思从道剑宗这里多拿东西?哪一个不是恨不得用一枚道源之种换十件仙器?

    天机门的人,是疯了吗?

    可林玄静的目光在毕尽欢脸上停留片刻,他看到那张脸上的表情——那不是疯。

    那是一种极其清醒的、算过了所有得失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林玄静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天机门要星辰古剑,说明他们已经跟星辰剑宗有过沟通。

    鎏金算盘,是他们自己要的。那是能让他们推演天机的准确性再上一个台阶的仙器。

    至于那四枚“献出来”的道源之种——

    那不是“白送”,是“投名状”。

    天机门在用这四枚道源之种告诉道剑宗——我们不只是来换东西的,我们是来结盟的。我们拿出了六枚道源之种,其中四枚是白送的,这意味着我们愿意放弃短期的利益,换取长期的合作。

    我们信任道剑宗,我们看好道剑宗的未来,我们想成为道剑宗在中州的第一批“盟友”。

    这个姿态,比四件仙器更有分量。

    林玄静的脑海中飞速地转动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只是看着毕尽欢,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毕尽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回望着林玄静,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片刻的沉默之后。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厚重:“好。”

    这一个字,比之前对着所有仙门说过的任何一个字都重。

    “毕门主深明大义,我道剑宗自不会薄待于你。”

    他没有说太多话。

    没有必要。

    毕尽欢已经把姿态做到了这个地步,他说什么漂亮话都是多余的。他只需要让对方知道——道剑宗看到了天机门的诚意,道剑宗记住了天机门的姿态,道剑宗不会让天机门白费这番心思。

    毕尽欢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一分。

    他再次拱手,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了灵轩那里。

    在毕尽欢拿走两件仙器之后,林玄静目送他退入人群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扫过周遭陈列的一件件流光溢彩的仙器。

    那些仙器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每一件都是能让中州仙门打破头争抢的至宝。林玄静看着它们,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起初道源之种可换仙器的消息传出去时,中州各大仙门只听闻“仙器威名”,不少人还带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他们以为道剑宗拿出来的不过是些“上得了台面的好东西”,远不至于让人失态。

    可当这些仙器真正陈列在眼前的时候——当仙器散发的灵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的时候——他们才明白,道剑宗拿出来的不是“上得了台面的好东西”,而是真真切切、足以让中州任何一方势力眼红的镇宗之宝。

    从那一刻起,诱惑就变了味。

    那些仙器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有人想要仙器本身,有人想要仙器背后的力量,有人想要更多……

    可天机门,却在所有人都被欲望支配的时候,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毕尽欢看着那些仙器,看着那些被仙器迷了心窍的人,然后选择了另一条路——不是去抢那些看得见的东西,而是去抓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毕尽欢刚退入人群,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几道身影便同时围了上来。

    最先开口的是紫虚散人。

    “毕门主,天机门果然是神机妙算啊!”

    “四颗道源之种竟不换仙器,就为了给道剑宗表达诚意,你这手笔,当真让老道我大开眼界。”

    说着,他捋了捋胡须,又忍不住摇头感慨:“方才你开口说那四颗种子分文不取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在座的谁不是盯着那些仙器两眼发直?你倒好,送到嘴边的肥肉,硬是拱手让人了。”

    旁边的赵熊霸跟着凑上来,他拍了拍毕尽欢的肩膀——那力道之大,换做普通人怕是要被拍得一个趔趄——咧嘴笑道:“毕门主,你这招高啊!老赵我是个粗人,方才还琢磨着你怎么这么傻,四颗道源之种说送就送了。可转念一想——”

    “你这是在买道剑宗的人情啊!四颗种子换一个人情,这买卖——划算!”

    “如今各大仙门争相兑换仙器,人人贪心难抑,唯独天机门能克制欲望,取舍分明。今日看似舍弃了四颗道元之种,实则是为天机门日后铺好了前路,这笔账,毕门主算得实在精明。

    “可你怎么就确定这么买卖一定能赚呢?!”

    毕尽欢被他拍得肩头微微一沉,却面不改色,只是笑了笑:“赵道友想多了,我天机门行事向来有自己的考量,谈不上什么高明不高明。”

    “哎,毕门主太谦虚了!”

    “方才那一幕,我站在后面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林宗主看你的那个眼神——跟看其他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的目光微微一深:“从今往后,在道剑宗眼里,你天机门就是自己人。而其他人……”

    “不过是一群来换东西的过客罢了。”

    毕尽欢没有接话,笑意依旧淡淡的。

    一旁的柳如是轻拢衣袖,轻声笑道:“世人皆逐眼前浮华,难守本心,毕门主借着这次交割之机率先站队,既给足了道剑宗颜面,也为天机门谋得了靠山,一步棋,便胜过无数宗门争抢宝物。”

    “毕门主,柳某斗胆问一句——你方才那四颗种子,是来之前就定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这话问得刁钻。

    毕尽欢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答道:“是来之前,我天机门几位长老议了整整三日。四颗种子换一个态度,是我天机门上下共同的决定。”

    柳如是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拱手:“毕门主果然神机妙算,不愧是执掌天机推演的掌舵人,柳某佩服。”

    ......

    毕尽欢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的笑意终于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可那笑意里,有一丝别人读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告诉他们,其实他今天算了一卦,卦象上说,道剑宗的气运如旭日东升,不可阻挡;而天机门的选择,只有一个字——信。

    信了,就有路。

    不信,就是关。

    毕尽欢抬眸,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高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时间慢慢过去,轰轰烈烈的仙器兑换在灵轩的声音下落下帷幕:“老祖,道源之种兑换仙器事宜,已然尽数结束。”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之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了一下。

    风停了。

    不是那种徐徐止息的风停,而是天地之间所有的气流,在某一瞬间同时凝固了。高台上的旗幡不再飘动,远处的树梢不再摇曳,甚至连山间的云雾都停止了翻涌,像是有一只手从九天之上按下,将整个世界定格在了这一刻。

    高台之上,曾悬浮着一百四十三件仙器。

    每一件都光华万丈,每一件都足以让中州任何一个宗门为之疯狂。仙器散发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像是有人在天上铺开了一幅巨大的锦绣画卷。

    如今,画卷收起来了。

    一百三十九件仙器,被来自中州各地的仙门、家族、仙朝争相兑换,一件一件地从高台上消失,落入一个个面露狂喜之色的修士手中。

    有的人双手捧着仙器,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有的人紧紧攥着剑柄,青筋暴起,生怕一松手,这件至宝就会像梦一样消散。

    有的人甚至忍不住催动灵力试探,仙器感应到灵力,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吓得他连忙收手,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如今,高台之上空空荡荡,仅剩四件仙器静静地悬浮着。

    像是四颗被人遗忘的星辰,孤零零地挂在天幕上,发着温润却寂寥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四件仙器上。

    那四件仙器静静地悬浮着,像是在嘲笑所有人。

    气氛在悄然变化。

    从热闹变成沉静,从沉静变成肃穆,从肃穆变成——死寂。

    那种死寂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一刻的闷热,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种不安的预感。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高台之上,林亦秀闭着眼睛。

    从兑换开始到兑换结束,他没有说过一句话,现在林亦秀缓缓睁开双眼。

    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的呼吸快要撑不住了。可那“慢”里,没有犹豫,没有迟钝,而是一种——极致的从容。一种“我不需要着急,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我着急”的从容。

    他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璀璨的灵光喷薄而出,没有骇人的气势席卷天地,甚至连“眼神”这种东西都显得多余。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我要震慑你们”的意图,没有什么“你们看好了”的宣告。

    只有一种东西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