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凡人之躯
《五律·父心》
萧萧风渐止,孑影步虚无。
血足印霜途,残躯向孽枢。
灵禽皆洒泪,百兽共一呼。
微躯何所惧,身后立凡夫。
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是叶云的父亲?那个被誉为万古第一天才、如今正在虚空裂缝深处与虚空本源对抗的叶云的父亲?
可这个老人,分明只是一个凡人啊。
他没有任何修为,没有任何灵力,甚至连最基础的炼气期都没有达到。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战场上?他来这里能做什么?
“老人家,这里太危险了,您……”叶青想要劝阻,却被云星河挥手打断。
“危险?”云星河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苍凉,“我儿子叶云,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面对比这危险千百倍的境地。他十四岁时独自深入妖窟,十八岁时单挑整个魔教,二十三岁时横渡虚空去追寻成神之路。我这个当父亲的,从来没有真正帮上过他什么忙。”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的腰挺得更直了:“可现在,我儿子在前线与虚空本源拼命,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缩在后面?我一个糟老头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至少,我还有这条命!”
云星河说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向着虚无旋涡走去。
“老人家,停下!您会死的!”长歌真人冲上来想要拦住他,但云星河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坚定,让长歌真人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死?”云星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这辈子,已经活了将近一百年了。我经历过饥荒、战乱、瘟疫,我的前半辈子,活得像条狗一样。直到我儿子长大,直到他成了那个能够拯救万界的人,我才知道,原来我云星河的人生,也是有意义的。”
“我以我儿子为荣。所以,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给他丢脸!”
云星河走进了虚无旋涡的范围。
虚无气息如同无数只恶鬼的手,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身体。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渗出,转瞬间就被虚无吞噬。他的头发在脱落,他的牙齿在松动,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腐烂。
但云星河没有停下脚步。
他没有修为,没有灵力,没有任何神通法术。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但正因如此,虚无气息对他的伤害,反而比修士要慢得多。因为修士体内的灵力会与虚无气息产生剧烈反应,而凡人……凡人什么都没有,虚无气息只能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肉身。
这让云星河获得了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几十个呼吸,对一个修士来说,转瞬即逝。但对一个父亲来说,已经足够他走出很远很远了。
“我儿在前线,我岂能退缩!”
云星河的声音从虚无旋涡中传出,虽然沙哑,却如同惊雷般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炸响。
一个凡人的呐喊,竟然比任何仙术神通都要振聋发聩。
“我岂能退缩……”
“岂能退缩……”
“退缩……”
这声音在战场上回荡,久久不散。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灵风。
这个活了数万年的天鸟族族长,此刻竟然红了眼眶。他猛地化为人形,对着云星河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天鸟族战士们吼道:“看到了吗?那就是叶云的父亲!一个凡人,尚且能够为了儿子做到这种地步,我们这些活了成千上万年的修士,难道还要躲在凡人身后吗?”
“天鸟族的战士们,跟我冲!”
灵风身先士卒,再次化为白鸟真身,双翼裹挟着万丈圣光,狠狠地撞向了虚无旋涡。
“白虎族,冲锋!”白如雪虎目含泪,虎魄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紧跟在灵风身后。
“黑白熊族,冲!”云黑和云白齐声怒吼,化为黑白两道流光。
“麒麟族,不惜一切代价,击碎旋涡!”麒麟子长啸一声,八百麒麟骑士再次凝聚成一道洪流。
南华五族的精锐们,在云星河的感召下,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他们不是为了神庭,不是为了万界,甚至不是为了自己。他们只是不想在一个凡人面前低头,不想让一个父亲独自面对危险。
云星河走得越来越慢。
他的双腿已经开始腐烂,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脚印。他的眼睛已经瞎了一只,另一只也模糊不清。但他的方向始终没有改变,他朝着虚无旋涡的中心,那个九头虚空领主正在融合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想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既然儿子在前面拼命,那父亲就不能在后面享福。哪怕他只是一个凡人,哪怕他的力量相比虚空领主来说连蝼蚁都不如,哪怕他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至少,他在那里。
至少,他可以站在儿子的身后,让儿子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虚无旋涡的中心,九头虚空领主的融合已经完成了大半。它们即将进化成虚空之王,到那时,整个万界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但就在此时,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云星河抬起手,他那已经只剩下骨头的手,轻轻地按在了虚无旋涡上。
“孩子。”老人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在对远方的儿子说悄悄话,“爹来了。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爹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无论你面对什么敌人,爹永远都在你身后。”
老人的手按上去的那一刻,虚无旋涡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云星河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灵力之光,不是仙术之光,而是一种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柔,就像是深夜里的一盏油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但它就是亮着,在一整个虚无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这是……”虚空中的九头领主第一次停下了融合的动作,它那九个头颅同时转向云星河,十八只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它不理解,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凭什么能够触碰到虚无旋涡?凭什么能够让它感觉到威胁?
云星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当他的手按在虚无旋涡上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了儿子的声音。
那声音很遥远,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是叶云的声音,是他三岁时摔倒后哭着喊爹的声音,是他七岁时第一次练剑兴奋地叫爹来看的声音,是他十四岁离家时在村口回头喊的那一声——
“爹,等我回来。”
“回来……”
云星河笑了。他的嘴唇已经腐烂了大半,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可怕。但他的笑容里没有任何痛苦,有的只是一个父亲等待儿子回家的骄傲。
“好,爹等你。”他轻声说,像是在回应十四年前那个少年的承诺。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星河的身体彻底化为了飞灰。
他死了。
一个凡人,走进虚无旋涡,触碰虚空本源的力量,结果只有一个。他的肉身,他的灵魂,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在这一刻被虚无吞噬得干干净净。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云星河这个人了。
战场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灵风冲到了一半,突然停住了身形,泪水从他的眼眶中夺眶而出。白如雪的虎魄刀从手中滑落,这个白虎族的女战神第一次在战场上失态。麒麟子咬碎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凡人死了。
在这个修士多如狗、大能遍地走的战场上,一个凡人的死本该微不足道。但此刻,在场的所有修士都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让他们这些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怪物们羞愧得无地自容的东西。
这个凡人,用他的死告诉了所有人什么叫做父亲,什么叫做家人,什么叫做——
“虽千万人,吾往矣。”
虚无旋涡的中心,那个只剩下九头领主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虚无裂缝,而是一道真正的、纯粹的、由最质朴的情感撕裂开的空间裂缝。
没有人知道,云星河临死前按在虚无旋涡上的那一掌,到底蕴含了什么样的力量。那不是灵力,不是道则,不是任何修士能够理解和掌握的力量。那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牵挂,一个凡人用百年的生命酿造出的、最深沉的爱。
可就是这样一股力量,竟然在虚无旋涡上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道直通虚空裂缝深处的裂缝。
裂缝的另一端,是叶云。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个万古第一天才,那个独自对抗虚空本源的年轻人,此刻正浑身浴血,双手撑着一道即将崩溃的光幕,与无穷无尽的虚空生物搏杀。他的身后,是整个万界的本源。
“叶云!”叶青失声喊道。
虚空裂缝深处,叶云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道突然出现的裂缝,看向裂缝这一端的战场。
他没有看到父亲。
他只看到了空气中飘散的一点点飞灰,以及所有人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
然后,他听到了灵风的声音,那是一个活了数万年的老族长用尽全部修为发出的呐喊:
“叶云——你父亲来了——他来看你了——”
叶云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没有哭。万古第一天才不会在战场上哭。他只是缓缓地转回头,面对着那一望无际的虚空生物,面对着那正在融合的九头领主,面对着那足以吞噬万界的黑暗。
他抬起手,握紧了拳头。
他的身后,光幕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因为他突然得到了什么强大的力量,而是因为那光幕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芒——油灯一样的光芒。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虚无旋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不是因为修士们的攻击,而是因为那道裂缝,那道被一个凡人的爱撕裂的裂缝,彻底破坏了旋涡的结构。九头领主的融合被迫中断,它发出了震怒的咆哮,但一切都晚了。
“进攻!”
灵风的怒吼响彻云霄,万千修士如潮水般涌向虚空。
而在所有人的身后,在虚无旋涡崩塌的余波中,一片飞灰缓缓地、缓缓地落向地面。它落得很慢,仿佛还在留恋着什么。它最终落在了一根拐杖旁边,那根云星河拄着走进战场的拐杖。
没有人注意到,那片飞灰落地的时候,拐杖上悄然绽放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很小,很白,像是父亲的白发。
欲知后事,请听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