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身后之书·里（其六）
阿尔普城，某个无人之地。
完全恶魔化的躯体轰然倒地，剑身深深穿透了血肉，少年立于其上。
“呵呵......咳咳咳！”
“你很强，勇者.....”
奎尔萨隆不甘心地看向对面同样疲惫的亚诺。
“我想不通，这世上......怎会有你这种怪物。”
“吾乃战争之神的僭越者，吾否定祂制定的公义......怎么可能会败给你这种毛头小子。”
“或许是因为，正义，从不站在你这边。”
亚诺眼神涣散，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挤出一句话。
“啊哈哈......”
“你竟然，相信正义？”
“战争，没有正义的一方。”
“你以为杀了我，战争就会结束？”
“我告诉你......魔族将与这片大陆的其他种族，不死不休......尤其是你们......人类。”
“自私，贪婪......”
“作为手下败将，我奉劝你一句，像你这样的圣者，继续待在那些人中间，不会有好下场。”
“你的功业，最终将化为刺向你背后的利刃。”
“即便如此，我也已得偿所愿......”
亚诺淡淡道。
“哈哈......咳咳咳！疯子，披着人皮的怪物。”
恶魔大笑着，几乎同一时间，一股前所未见，无形无质的力量，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亚诺的身体中。
“以战争恶魔，奎尔萨隆之名，我诅咒你，来路不明的勇者。”
“你的余生，都将生活在这个诅咒中......它会让你每一个夜晚都在噩梦中重历最惨烈的战斗，它会让你永远活在恐惧与痛苦的阴影之中，生不如死。”
“这是我亲手为你挖掘的坟墓。”
“我会在地狱里，等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的恶魔，身躯化作尘土，随风而逝，而亚诺失去失去支撑，在诅咒入体的瞬间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奥萝拉感受到了那股污秽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灵魂，它拼命地想要用圣光将其驱散，可是最后一战，它已经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剑身黯淡得几乎失去了光芒。
......
不知过去多久。
“亚诺，亚诺？！”
奥萝拉急切的呼唤传来。
“都怪我，没能察觉到......”
本来十分顺利的最终决战，为什么急转直下，变成这样？
“不怪你......奥萝拉。”
亚诺身上的伤，正在快速愈合。
那是【勇者】与【圣剑】共同作用的力量。
“你看，这不好好的吗？”
不一样，这次完全不一样。
那是诅咒，是无形的恶意。
是他与它都没有任何办法消除的永劫印记
那恶魔杀不了亚诺，便想用这种恶毒的方法，令他生不如死。
奥萝拉只恨没能替他承受这诅咒。
反正它不用睡觉，反正它为战而生。
“对了，莎乐美，她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现在就去找她。”
......
可是亚诺硬是将事情瞒了下来。
他不想让其他同伴担心。
那我呢？
奥萝拉再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绞，在心中默默质问道。
我难道不是你的同伴吗？
为什么你忍心让我就这样目睹着你，陷入永远无法解脱的痛苦？
......
回程的路上，亚诺依旧是那个太阳般，与所有人有说有笑的少年，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奥萝拉不愿再说话，不愿意再和亚诺说话。
它很生气，气亚诺又一次违背二人的约定，但更多的是困扰。
它就是这样，遇到什么让它困扰的事，便陷入长久的沉默，将自己锁在剑中那个狭隘的世界，一遍遍思考，纠结着问题的答案。
他总是说“没关系”，天大的事情到了他嘴里都变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没关系”。
可奥萝拉知道他在承受什么——
诅咒发作的时候，他的灵魂像是被千万根烧红的铁针刺穿，那些战争中最惨烈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这很糟，尤其是对亚诺，因为他拥有两世的记忆，那些画面是双倍的......前世二十一次讨伐的血腥战场，和这一世圣光巡礼的每一次厮杀，全部叠加在一起，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神经上。
他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却又不敢让同伴们发现，于是只能假装闭着眼睛，等所有人都睡熟之后，再悄悄睁开眼睛望着帐顶，一声不吭地熬到天亮。
即便奥萝拉赌气，不再和他说话，他仍是很耐心地将所见所闻，内心所想，向奥萝拉单方面倾诉。
“今天铃她们讨论回乡后要做些什么。”
“铃想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再加上帝国的嘉奖，创建一个盗贼公会，讲规矩的那种......”
“很有趣的想法对吧？凭手艺吃饭，挺好的。”
“莎乐美说，这么多年，我们身后积攒了不少......圣光的信徒？她说这股民间的信仰力量一定要有人来节制，她还说，要我们的功绩为世人永远传颂......”
“可是我们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身后之名，但莎乐美执意要做，那便交给她吧......”
“其他人，也准备各自回到曾经生活的地方了，可能半路上就要离开。”
“你看，不需要任何理由，我们这群人就这么自然而然为了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事了之后，又自然而然分开。”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原来能如此奇妙。”
“我之后的打算啊......说实话，还没想好。”
“我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说，要不要回村后，找一片田，种些什么？”
“向日葵怎么样？看到它我就感觉心情很愉快，像颗小太阳一样。”
“当然了，种些瓜果蔬菜也不错，很实在。”
“自己吃不完的话，就送给城里孤儿院的孩子们。”
亚诺的碎碎念，奥萝拉全都听在心中。
这个傻子，总算有了些属于自己的愿望。
......算吗？
奥萝拉虽然还是不愿意说话，但她由衷希望亚诺这点小小的心愿能够实现。
然而它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们都没等到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