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觐见

    时值夏末,除去那些被战斗波及而变得凌乱破碎的地带,这山野的大部分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翠绿景象。

    树影婆娑,溪流潺潺,天上的阳光地上的水土把花草种到林野的每个角落。

    此刻正值万花争艳的时节,林海之下便是没有工业污染的自然。此处人迹罕至,放眼,尽是一片无需雕琢的绝美花园。

    大片大片的山花肆意铺散,开得轰轰烈烈。若有人踏足,看见这绮丽景象,心里就算有万般郁闷估计也全消散了——

    怒很郁闷。

    即便身处花甸正中,花开得最绚烂的地方,怒也很郁闷。

    当然,将怒同化的飨根本没分化出眼睛,只能大致感知周围的环境,怒也不知道周围到底是怎样一副景象。

    ……但就算看得见,怒的心情估计也不会有太大转变。

    看不见,听不到,也完全无法操控这团不定形的身躯,只能任由飨裹挟着自己的意识,看似漫无目的地蠕动爬行。

    就像被关进蟋蟀笼里的蟋蟀,怒的意识被一层屏障封锁在飨体内,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由——不对,蟋蟀好歹还能叫两声呢,怒却是只剩思维还在活动。

    飨仍是在花丛下,一寸又一寸地慢慢蠕动,完完全全就是一只蛞蝓。

    “……你到底要干什么?!”怒的耐心早已被消磨殆尽,她发出质问,“这样折磨我,还不如消灭我算了!”

    飨毫无回应,像是死物一般毫无波澜。

    “混蛋!”怒歇斯底里,又一次拼命地想夺取这具不起眼躯体的控制权。

    飨仍是毫无动作,对怒不管不顾。但不管怒怎样挣扎,她也无法对这团半固态粘液做出一分一毫的干涉。

    即使飨看似毫无反应,但它的意识也在活动——每当怒想要强行冲破束缚,飨便稍稍做出瞥视,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反抗压制。

    又是一次反抗无果,怒感觉自己快疯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继续徒劳地冲击着那层牢不可破的意识屏障,“说话呀!你是哑巴吗——?!”

    飨仍是毫无回应,像一具沉默的傀儡。

    “……哪怕给我一丁点的回应呢……”

    愤怒也被消磨殆尽,怒开始感觉到悲哀。

    怒确信,这古怪生物是有意识的,是可以听到她的声音的。因为就在不久前,飨还对她做出了反应——当时,飨带着怒从封印里溜了出来,正碰上欲草草构筑出德拉戈的身躯瞄准了鎏。

    就在那时,怒感受到了飨的欲求,它想保护那个魔法少女;而飨也听到了怒的心声,怒当时一心想对欲这个异端做出报复——飨二话不说,当即将躯体的控制权暂时交给了怒……

    结果等怒完成任务后,飨仍是二话不说,一把就把控制权夺了回去,随即一脚把怒蹬进冷宫,直到现在。

    她完全琢磨不透这个古怪生物到底有什么目的——在怒被碾碎的前一刻,飨将她吞下,同化,如果没有飨,怒此刻已经魂飞魄散了。

    可现在,怒感觉或许当时被欲碾碎可能更好一些。飨吞噬了她的身体,切断了她和大群的连接,同化了她全部的力量——可唯独留下了她的意识,像战利品一样揣在怀里……

    战利品……

    自己会被当成一个战利品,被这古怪生物永远囚禁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悲哀慢慢变成了绝望。

    “……我不反抗了……哪怕杀死我也好,不要这样对我……”

    ……突然,有什么东西递到了怒的意识中。

    是一朵花。

    飨吞下了一朵花,将其消化,将消化后的所有信息与物质投进递进了关押怒的牢笼。

    花朵鲜艳的颜色,绮丽的形状,勃勃的生命力,尽数投射进了怒的意识。

    飨对怒悲观的猜想做出了反应。

    这是安慰么?怒不明白。

    怒无言,默默将这朵花接受……

    谁曾想下一瞬,怒再度发难!

    这山里几乎所有的植物,都蕴含着微量的灵髓——这种以太结晶经由消化后,便是精纯的以太。

    怒是修恪斯,是以太生物——精灵的近亲,以太是它全部力量的源泉。此刻她毫无反抗之力,也是因为飨将她全部的身体与力量吞噬殆尽。

    但此刻,这朵花中蕴含的以太被怒全部接收——虽然不多,但至少能为她的反抗增添些许力量。

    飨似乎没有料到那朵花会为怒带去力量,更没来得及反应怒这次突如其来的反抗。

    怒毫无保留地向意识屏障发动冲击!

    现实中,飨蠕动前行的躯体突然停止了活动。

    在这具不起眼的粘液团里,怒拼尽全力,撕开了那层封锁意识的屏障!

    “得手了!”怒先前的悲观绝望瞬间消散,积攒已久的愤懑如同洪水猛兽,掀起了汹涌的反扑!

    怒其实并没有搞清楚这个古怪生物的立场……但从它了解的信息来看,欲此刻成了敌人,而此前对那个魔法少女的敌对行为大概率是因为欲的影响——离开封印时,怒还隐隐感知到喜和哀似乎和那个魔法少女站在了一边。

    也就是说作为那个魔法少女的仆从,这团古怪生物并不一定是敌人。

    但此刻怒管不了这些了。她需要自由,她很担心她真正的同伴们此刻怎么样了,哪怕终身被困在这团不起眼的身体里也罢,她迫切地想要去寻找喜她们。

    “抱歉了!”怒冲出封锁,下一步便着手侵蚀飨的意识,夺取控制权!

    飨却是毫无反抗,甚至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惊慌情绪,只是静静地任由怒的意识肆虐——

    ……仅仅片刻之后,怒停止了她的反攻。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怒好不容易掀起的激情消退,真切的绝望再度将她填满。

    她想起了欲的话:这是一个,比她们位格高得多的同类。

    欲还是小看了。

    飨,她一直想要反抗或是沟通的“意识”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而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怒无法理解的存在伸出的无数触须的其中一根。

    飨根本不能算作一个生物……它只是一个被设计成拥有简单智慧,且能对命令做出响应的傀儡人偶。

    控制着这个傀儡的,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她无法理解的存在——

    位格高得多同类?魔法少女的仆从?笑话。

    此刻,怒才意识到,那道将她封锁的屏障并不是束缚,而是对她的保护,保护她不会轻易消散。

    毕竟在她面前的存在,只需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就足以将渺小的她碾碎成尘。

    怒绝望地意识到,如果自己是这个存在,那自己看什么生物都不过是灰尘——无论是自己,欲,大群,魔族,还是那个魔法少女。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和区区一个魔法少女扯上关系?还成为了她的仆从……

    不不不……怒意识到了,这个名叫“飨”的傀儡,与其说是那个魔法少女的仆从,不如说是这个她无法理解的存在安插在那个魔法少女身旁的眼线……

    那个人类女孩,到底……

    这时,飨有了动作。

    “不要……”恐惧席卷怒的意识。毕竟自大无知的自己对它做出了如此无礼的举动,就算将它碾碎成尘也无可厚非——

    谁曾想,飨只是轻之又轻地,填补起了那被怒戳破的屏障,像是害怕怒的意识被它不小心摧毁一般。

    这次怒再没有反抗,乖乖进入了那牢笼。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怒近乎自言自语地问——毕竟,飨只是一个无法做出回答的傀儡,而那个存在估计都听不到她的声音。

    但她还活着,为什么?

    怒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

    现实世界中,飨又开始蠕动,慢慢前行。

    这团不起眼的粘液团慢慢钻出了花丛……它似乎有什么明确的目标?

    ——在它行进轨迹正前方,翠绿密林中,突然出现了一抹红。

    是一棵血髓树。

    它爬到那棵血髓树下,像一只天牛幼虫,钻进树干,啃食起了这棵树……

    怒惊讶地感觉到,大量以太正源源不断地被传递给自己。

    “……这是,大群的力量?”

    血髓树是修恪斯的躯体所化,但在长久的岁月冲刷下,这些树木中的以太早已和封印下的修恪斯脱离了关系。其中的污染,也早已消散殆尽。

    屏障消散了。此刻,怒得到了补充,不会被飨一不小心就抹除了……

    此处距离随云观很远,控制飨的并不是鎏……

    是那个未知存在。

    怒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她不知道飨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突然,飨瞬间将怒吞下!何其迅速,怒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什……”怒的意识瞬间陷入混沌……

    …………

    当怒的意识清醒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一片奇异的空间,没有物质,没有质量,怒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和这片空间的分界线——此时的怒,除了意识,也仅剩一团以太。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响传进她耳中。

    这片空间中仿佛还飘散着无数和它一样的存在——无数含带着意识的以太团随性地飘在这空间中,叽叽喳喳地讨论。

    ……精灵?

    怒茫然无措,讨论的声音太嘈杂,她根本听不清楚它们到底在说什么。

    “欢迎来到精灵国度。”

    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讨论的嘈杂声响。

    这道声音温柔,慈爱,仿佛是孕育了一切生命的摇篮,又仿佛是一切生命命中注定的归宿。(*)

    怒感到了一阵温暖的感觉,像是被某个存在温柔地捧在手中。

    ……怒意识到,那个名叫飨的傀儡为自己补充以太,是为了让自己可以安全无恙地来到祂面前。

    怒燃不起一丝一毫的敌意,在祂面前,怒心中仅剩下了虔诚……

    …………

    “……嗯?”随云观中,鎏像是被静电电了一下,猛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她缀雪海棠乘着轮椅来到鎏身后,问道,“你发现什么了么?”

    “……不,没有。”鎏摇摇头,“只是我的眷属有只好像走的太远了,和我连接有些断断续续的。”

    鎏低下头,一只飨正躺在她的大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鎏伸出指尖轻轻挑逗,飨乖顺地摇摇身子。

    “你有感受到什么吗?”鎏转头,问向缀雪海棠。

    “我也没……等等……”

    缀雪海棠刚要否定,可突然,她的视线猛然投向远处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