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流云长歌(十七)

    随升云呷了一口放在床边的冷水,忽地一顿。

    杯子里的水带些苦味,有些涩。细细一看,水里还飘着些细小的浮土——是井里刚打上的井水,且没有烧开过。

    这已经是能喝到的最干净的水了。

    这杯水,已经是镇上的人们对他的特殊照顾了。

    从祸患开始到现在,已经一月有余,商路也早就断绝。伤者、死者、失踪与背井离乡的人不计其数,长时间的动荡快要把这片土地给压垮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倘若是从前的他,不到最后一刻,他是绝不会离开的。

    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每只能握得住武器的手都举足轻重——随升云忽然察觉,此刻的自己,居然一直在计划着怎么脱身,怎么离开……

    他看着杯中的倒影,这个有些颓唐的男人。

    ……自己是在贪生怕死吗?

    不。

    随升云闭上了眼。

    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从来都不是。孑然一身漂泊十数年,他眼中的自己像无根的浮萍一样,无拘无束。

    看遍了生离死别,他曾觉着,无亲无故的自己是死是活算不得多重要。反正无牵无挂,地为坟天作冢倒也算是个好归宿……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杯中水荡起串串涟漪。

    他身旁有了随云儿。

    他不是想苟且偷生,而是心里多了些重要的牵挂。

    父母去世,师尊登仙之后,在没有过谁在他心里有这般分量了——不知不觉,在他心里,已经把随云儿放在首位。

    ……继续考虑考虑离开这里的计划吧。

    和云儿的周全相比,他自己都显得无所谓了。

    和云儿的周全相比,这片不幸土地上的苦难……

    “随大侠!随云仙子!”忽地一阵急促的喊声穿透门扉,下一秒,一个满头大汗的矮壮男人撞开了木门,“不好了!”

    “怎么了?!你冷静些,慢慢说。”随升云起身,扶住气喘吁吁的男人。

    随升云认得他,他是今天负责巡山的人之一来着

    “随、随大侠——随云仙子她不在吗?”

    “……她不在,有事先告诉我吧。”

    “哦、哦!”男人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水,“随大侠!山里,山里又有绿皮的怪物出现了!”

    随升云眉心紧蹙。

    明明已经三天没有动静了……

    “还有!我还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跟胶泥似的怪物!把几个绿皮怪物给吃了!”

    随升云瞳孔一颤。

    是修恪斯……不,那个恐怕已经不是它了。此刻的修恪斯是一个失控的怪物。

    它已经出现在巡山队伍警戒的范围内了么……还有异界来的怪物。

    “……你通知其他人了吗?”随升云问道。

    “还没!”

    也就是说,随云儿应该还不知情。

    “……我去看看情况。”随升云提起立在床边的剑。

    他毕竟是他,终究做不到对危险坐视不理。

    修恪斯吸收德拉戈的力量时,还与随升云连接着心灵感应。他知道此刻的修恪斯可能十分危险。

    不能让随云儿贸然涉险——下一步怎么做,看情况而定。

    …………

    随云儿此刻正站在镇子附近的小山上,靠着一块石头,俯瞰着身下的镇子。

    紧张和恐惧,仿佛落到地上的积雨云,沉甸甸地压着整个镇子,让人喘不过气。

    “……小溪,这种时候,我该离开吗?”随云儿忽然开口道。

    小溪闻言,扬起小小的脑袋,看向沉郁的随云儿,看了好久。貌似是不知该怎么说,它并没有回答。

    随云儿抱住双臂,靠着石头慢慢下滑,直到坐在地上。

    “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这是师傅教给我的。”随云儿将脸埋在腿间,用只有小溪听得到的声音说着,“……我做的到么?”

    她是魔法少女。

    成为魔法少女之后,随云儿得到了追捧,得到了爱戴。可抛去这些,随云儿感受到了更多——责任,与压力。

    山民们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崇拜,好像身为魔法少女的她,就该天下无敌。

    一个月,随云儿拼命回应着人们的期望,可随着时间的拉长,疲惫与恐惧在她心里不断地积累。

    直到三天前,积累达到了顶点。

    这三天,她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她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随升云暴毙在自己眼前的景象。

    她最重要的人,也一直暴露在危险之中。

    “云儿。”小溪开口,“你成为魔法少女才一个月,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

    小溪看着随云儿,那对眼睛似乎在说“按你想做的做吧,没有人会怪罪你的”。

    随云儿眼神颤抖了片刻,最后沉到了地面。

    “囡囡,这儿风凉,别凉着了。”忽然,一阵沙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是一位佝偻的老太太,手里提着草篓,装着疗伤的草药。

    “吃点果子不?刚摘的。”老太太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拨开草篓中的草药,从里面捡出两枚红亮亮的野果。

    “谢谢奶奶。”随云儿起身,接过果子。

    两人站在一起,眼神一并投向远方。

    “……遭罪啊,这祸患啥时候结束呢?”老太太叹了口气,感叹道。

    随云儿沉默了片刻。

    “奶奶,这里这么危险……为什么,为什么大家不愿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方呢?”

    有不少离开这里的人,可也有很多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的。

    “离开吗……”老太太思索了好久,突然笑了一声,“家在这,走不了啊。”

    家……

    “人能走,但没人劲儿大到能把家搬走啊。”老太太苦笑道,“世世代代的家都在这儿,生在这儿,活在这儿。靠山吃饭,看天活。祖祖辈辈的家底,全都扎了这里了——留着的,早就把根扎在这儿了。不是不想走啊,是走不了啊。”

    老太太摆了摆手。

    “像俺,俺吃山吃了大半辈子,离了这儿,就不知道咋活咯……”

    老太太佝偻着背,下山去了。

    “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随云儿轻声念着,眉心却却蹙越紧,“……我到底该怎么做……”

    “随云、随云仙子!总算是……找着你了!”忽地又一阵急促的呼唤传来。

    一个高瘦高瘦的人正拼命地爬着山,跑向她。

    “怎么了?”随云儿暂且把苦恼抛之脑后,朝那人迎了上去。

    “仙子——听、听我说!”男人喘了片刻,“又,又有怪物过来了!还还还有种从来都没见过的怪物!跟稀泥似的!”

    …………

    一只落单的地精拼命逃窜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杀它。

    它跑的是那么焦急,以至于连周围的环境都没有注意——一柄柴刀突然从它掠过的树后挥出,一把砍在它的后脑上!

    地精连悲鸣都没有发出,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呼……这家伙跑的真快,差点没砍着!”矮壮男人甩了甩柴刀,说道。正是通知随升云的那位。

    “它咋跟被吓着似的?”男人收刀,看向地精来的方向。

    “……敛着脚,过去看看。”随升云目光严肃,说道。

    “嗯!”

    …………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一团一人高的粘液怪物正咀嚼着几块石块——不只有地精的残肢断臂,还有林间野生的动物。

    “就就就……就是这怪物!”男人蹲在草丛里,压着嗓子惊道。

    “嘘!”随升云示意噤声,面色却变得铁青。

    ……是修恪斯么?

    即使已经距离这么近了,他仍没有和它建立起任何心灵连接。

    可一靠近它,随升云的身体中就不由自主的涌现出一股不安,好像他身体中的修恪斯残躯在向他发出警告。

    “……太危险了,我们先回去——”

    眼下人手太少,目前最稳妥的做法是先将情报带回去……

    突然!另一边的灌木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随升云两人与修恪斯一齐看向那边——只见得一高瘦的男人拨开灌木,毫不知情地闯入了这里!

    “啊!!”看到修恪斯的一瞬,男人惊声尖叫!竟一屁股跌倒在地!

    修恪斯旋即露出触腕,刺向那人!

    “糟了!”随升云欲要拔剑出鞘,可他距离那人距离颇远——

    “喝啊!”忽地一声清喝!剑光一闪,那几根触腕应声切断!

    随云儿亮出长剑,挡在那人面前!

    “云儿?!”随升云面色骤然变得煞白,“她为什么也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