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流云长歌(三)
村口的小酒馆里,两个汉子喝得面红耳赤。
“兄弟也是来杀怪物赚酒钱的?”粗嗓门的那个把碗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半寸高。
“可不嘛。”另一个缩着脖子,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哥们儿,我来得晚——这地方真他妈有怪物?我到两天了,连根毛都没见过!”
粗嗓门嘿嘿一笑,凑过去:“有是真有。可这地方的怪物嘿,邪得很!不扎堆,不成群,三三两两地往外冒。别处都是大群大群地烧杀抢掠,这儿倒好,一小撮一小撮的,跟找什么东西似的。”
“找东西?”
“而且啊——”他故意拖长调子,“都找了快一个月了!”
新来的那个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月?!那这地方本来的人不得被杀干净了?”
“巧就巧在这儿!”粗嗓门一拍大腿,“一个月前,正好有个大侠跟一个女仙儿到了这儿!活的,女仙儿!”
“嗬!真有女仙儿?”
“那还有假?所以啊,兄弟你来得晚,明儿个可得麻利点,别让女仙儿一个人把活儿全干了!”
“嗐!不急不急,今儿先喝着!”
“嘿嘿!喝着!”
碗沿相撞,酒香四溢。
他们身后,墙角里坐着一个人。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垂着眼,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了。
是随升云。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起身离去。
…………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打激灵。
随升云走在村道上,脚步不快不慢。身后酒馆里的喧哗声渐行渐远,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一个月了。
他和随云儿在这儿,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本想着速战速决,杀尽此地的魔物便走。可那些东西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今天杀三只地精,明天来两只半狼人,后天又冒出一群不知名的东西。杀不完,怎么也杀不完。
更糟的是,随云儿觉醒的消息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
一夜之间,她就成了这荒山野岭里的“核心人物”。那些闻讯赶来的江湖人、雇佣兵,众星捧月般围着她转。
走?走不掉了。
随升云抬起头。
月亮挂在山尖上,又大又圆,亮得近乎刺眼。
那些魔物,到底在找什么?
他太了解那些冷血的异界生物了——它们从不做无谓的事。可这一次,他想了整整一个月,想得头疼欲裂,怎么都想不明白。
把一群又一群的炮灰往这荒山野岭里送,图什么?
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
空地上聚着一大群人,火把通明,吵吵嚷嚷。人群中央,瘫着几具地精和半狼人的尸体,黑血还在地上淌。
“哦!是随大侠!”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随大侠!”
“随师傅,明儿再教我几招呗!”
“随大侠,赏钱领了没?请喝酒呗!”
随升云抬起手,敷衍地挥了挥。
这群人,大多比他年长。可这一月来,找他学招式的人没断过。他挤出一个笑,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沉。
呼吸有些急了。
不是因为人群。
是因为人群里那抹翠绿的身影。
随云儿站在那堆尸体旁边,变身后的衣裳翠得像竹叶,此刻却溅满了黑色的血。她在跟几个汉子说话,比划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每次看见她跟那些魔物拼杀,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攥得生疼。
“师傅!”
那一声呼唤,像一瓢温水,浇在他心头的焦躁上。
随云儿从人群里跑过来,脚步轻盈得像只燕子。跑到他跟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眨了两下:
“师傅,你有时间吗?陪我练练剑?”
“……好啊。”他说。
声音很轻。
…………
月色如水。
村外的空地上,两柄剑撞在一起,溅出一簇火星。
“剑筋不正!脚步太慢!”随升云手腕一翻,轻易地将随云儿的剑势打散,“疾如风,徐如林——再来!”
“呃……是!”
随云儿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
剑光再次亮起。
随升云一边拆招,一边看着她。
她的进步太快了,快得像当年他自己,快到让他心惊。
他感觉好像昨天,她连握剑的姿势都要他手把手地教。现在,她的剑已经能递到他面前三寸之内。
可他没有半点高兴。
因为她此时练剑,是为了明天真的去和魔物拼杀。
那些活儿,本该是他一个人干的。她的那双手,本不该沾一滴血。
嘴里忽然有些发苦。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以前心里装的是山川,是自由,是独来独往。
现在多了个人,多了份牵挂,多了份——
剑锋刺到眼前。
随升云下意识侧身,信手弹开。可他随即看见随云儿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没有半分退意。剑被弹开的瞬间,她已经重整态势,再度攻来。
那眼神,不像个初上战场的小姑娘。
从普通人到见习魔法少女,再到真正的魔法少女,她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觉醒的能力叫[淬心],能在战斗中削减敌人的战意,消除己方的恐惧——说到底,她是个辅助系魔法少女。
可她把那能力,配上他教的剑法,硬生生把自己打成了主力。
此刻对练,她没有用魔法,也没有用那柄削铁如泥的魔法长剑。若是用了,随升云这个师傅,怕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曾以为自己是掌握命运的天才。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徒弟都保护不了。
阻止不了她成为魔法少女,阻止不了她去杀魔物,甚至没法替她挡下所有危险——
手上力道不知何时重了几分。
“呃!”
随云儿始料未及,被他震得踉跄后退,摔在地上。
“云儿!”
随升云猛然惊醒,手里的剑像烫手似的扔掉,扑到她身边。他蹲下身,托起她的脸,急切地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忽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柔软的,温热的。
他一愣,对上她的眼睛。
月色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睫毛轻轻扇动,像蝴蝶的翅膀。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还有他身后满天星斗。
近。
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师傅。”她轻声开口,嘴唇微微开合,像是有话要说。
随升云忽然觉得身体僵住了。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猛地抽回手,站起身。
“休养生息,养足精神——比练熟剑路更重要。”
“啊……嗯。”
他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里,似乎有些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随升云没有回头,快步向客栈走去。
夜风吹过,带走脸上的热度。
自己太累了。他想。
一定是太累了。
……现在不是怀疑这些杂念的时候。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杀尽所有魔物,带她离开这里。
越快越好。
身后,随云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默默拾起地上那柄沾了尘土的剑。
…………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随云儿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随云仙子,是不是身体抱恙?要不先回村歇着?”同行的人看着她,有些担心。
“啊……不用。”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我没事。赶快把这片山头巡完吧。”
一行人继续往密林深处走。
随云儿握着剑,目光却有些飘。昨晚的画面时不时浮上心头——他托着她脸的手,他看她的眼神,他忽然抽身离去时的背影——
“这!这是什么怪物?!”
前方突然传来惊叫。
“靠!砍不死它!”
“噫!还会变形!”
“我的刀!我的朴刀被它吃了!”
随云儿一凛,握紧剑柄:“走!”
几人循声奔去。
林间空地上,七八个汉子正围着一群怪物乱砍。那些怪物通体黢黑,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刀砍上去,切口也是一片墨黑——而且瞬息之间就恢复如初,继续怪叫着扑上来。
“让我来!”
随云儿飞身上前,剑尖亮起微光:
“[淬心]!”
魔法光芒扩散开来,笼罩住那些黑色怪物。
——没有反应。
那些怪物像完全没感觉到似的,依旧扑向众人。可奇怪的是,它们扑得并不凶狠,倒像是……想把人群吓退?
“弟兄们!”有人吼了一嗓子,“这东西邪门,但架不住咱们人多!一人一刀,把它剁成饺子馅!”
“好!”
众人振奋,提刀便砍。
那几只怪物见人群突然暴动,纷纷亮出獠牙——
“等一下!”
随云儿忽然喊了一声,纵身挡到怪物面前!
“仙子小心!”
众人惊呼着刹住脚步!
可那怪物没有停。锋利的爪子直扑随云儿面门——
“[淬心]!”
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她用的是反向——不是削减战意,而是消除恐惧。
与此同时,她提剑格开那怪物的爪子。
“仙子!”
“我没事!”
那几只怪物忽然停了。
它们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睛直直盯着随云儿。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它们开始融化——像墨滴入水,汇成一团,最后变成一个圆滚滚的、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魔物。
随云儿脖颈上的项链——那只叫小溪的精灵——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告诉了她一切。
随云儿收起剑,慢慢靠近那团黑色的东西。
她刚才就察觉到了,那几只怪物脚下,还躺着一具地精的尸体,尸体上的伤口,不像人类武器造成的。而这几只黑色怪物,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自卫。
它们是在伏击魔物时,被突然遭遇的人群吓到了。
没人注意到,旁边那具地精尸体的脖颈上,隐隐亮起了一个古怪的符文。
…………
同一时刻,山的另一边。
随升云一剑斩下最后一只地精的头颅。
仍是三三两两一小群,他们应付起来没什么压力。只是让随升云疑惑的是,那只地精在临死前,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像是被什么操控的提线木偶: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断成两截的脖颈上,一个古怪的符文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