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天机

    道童小哥背手托住八卦盘,心中默念法诀。片刻之后,木盘传来细微震动,刻着卦象的木牌在无形之力的牵引下徐徐轮转,他顺手将指间发丝扬去。

    他笑眯眯地望着小鐷饶有兴致地把玩松塔,一边静待卦盘停转。

    ……谁知一直到小鐷察觉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染上几分微妙,他藏在背后的卦盘却仍转个不停。

    ……道童小哥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幸而小鐷也觉出这安静有些局促,便半是逃避地转身,继续眺望山间风景。

    道童小哥趁机急忙转身查看卦盘。“……这算子出问题了?区区一卦,怎会耗时如此之久?”他低声自语。

    低头看去,卦盘上已有几道卦象停稳,可仍有最后几卦摇摆不定,仿佛被什么遮蔽了天机。仅解读已停之卦,就让他面色微沉:

    “金玉满堂,家室不宁;披麻无情,一亲当倾;六害刑伤,骨肉分离,斯年难免孝孤忧……原来也是小小年纪便遭家变……失怙之雏,相依为命;手足情深,寒暖共知……”

    解到这里,他眉心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悲悯。

    ……可是,眼下能解出的竟仅有这些信息……除此之外竟是飘忽不定——

    “……小哥哥,这是什么呀?”稚气的问话声忽然在身旁响起,惊得道童浑身一颤——他专注至此,竟未察觉小鐷已悄悄凑近,正睁着好奇的大眼打量他手中卦盘。

    “啊、啊——这个嘛,不过是我们道士问卜用的小法器。”见遮掩不住,小哥只得笑着解释,“就相当于……另一种样式的骰子。”

    “唔……山下村子里,有一位奶奶也有个一模一样的木盘呢。”小鐷歪头想了想,“她说,她会用这个‘掐卦’?”

    “哦,是周嬷嬷。”道童目光一凝,“她手中的算子,是我师爷传她的。”

    “小哥哥,‘掐卦’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算卦啦。”道童蹲下身,微笑着耐心向她解释,“寻仙问卜,窥探天机,推求因缘,预知祸福……呵呵,总之都是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信则有、诚则灵。”

    “哇——听起来好厉害!”小鐷眼里闪着光。

    “那位奶奶没为你算一卦?”道童问。小鐷摇摇头。

    “这样啊……那,我来为你算一卦,可好?”小哥笑着提议。

    “好呀!”小鐷兴奋地伸出手。

    小哥神色顿转凝重。他将卦盘稳置于小鐷掌心,一手掐诀,心中默念的法咒也庄严绵长了许多。

    “许是方才太过随意、冒渎天机,这次定要算出个所以然来……”他暗想道。

    ……片刻过去。

    望着盘中仍飘忽不定的最后几卦,小哥额上再度渗出细汗。

    “……嘿?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几乎有些无措。

    “道士哥哥,算出来什么了吗?”小鐷眨着好奇的大眼睛追问。

    “呃……嗯!我看看哈——你出身富贵之家,平日吃穿用度从不发愁,对不对?”小哥有些局促地开口。

    “嗯……算是吧?”小鐷歪着头答道。

    “还有……你并不与父母同住。”像是要挽回些颜面,他继续解读。

    “哇!你怎么知道的?”小鐷一脸惊奇。

    “你另有一位疼你护你的兄长,你与他相依生活,对不对?”小哥语气渐复自信。

    “啊……”小鐷眨了眨眼,“我是有个姐姐啦……不过也差不多!好神奇呀!这个小盘子真能看出这么多?”

    “哈哈,厉害吧……等等,姐姐?”小哥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还未追问,就被小鐷兴奋地打断:“还有呢?还能看出什么?”

    “咳,小妹妹,须知天机不可泄露——”小哥趁机起身,给自己找台阶下,“知道太多,易招天谴哟。”

    “真的呀?”小鐷被唬得一愣。

    “呵呵,自然……”

    道童小哥抹去额角的汗,悄悄将卦盘收回掌心,再度催动,自启一卦。

    不过眨眼之间,属于自己的卦象便清晰浮现——也就是说,手中算子并无问题。

    真是怪哉……正当此时,一股莫名的恶寒忽自后颈窜起!仿佛正被什么嗜血凶兽牢牢盯住——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女正快步走来。她双拳微握,目光如电,身形虽娇小玲珑,却散发出无边压迫感——

    “小鐷!过来!”清亮的声音响起,小鐷应声转头。“姐姐!”她欢快地跑向少女。

    鎏一把将小鐷拉至身后,整个人护在前方,眼神如锐利麦芒,直刺向道童,盯得他脊背发凉。

    “请问阁下是?”尽管用语依旧有礼,她浑身散发的戒备气场却仿佛下一瞬就要将眼前人一脚踹下山去——

    ……好一个护妹心切的姐姐……小哥暗暗吸一口凉气。

    但他很快整肃仪容,拂袖作揖,温文有礼地说道:“您想必就是小姑娘的姐姐吧?小道卞诗礼,乃随云观弟子。”

    “卞诗礼……是诗云姐姐的兄弟?”鎏闻言一怔,戒备稍减,“……我是圳鎏,失礼了。”

    “哈哈,圳小姐竟然认识家姊,幸会幸会。”卞诗礼微笑回应。

    ……那骇人的压迫感终于消散……卞诗礼嘴角几不可察地轻抽了一下。

    这时,小鐷轻轻拉了拉鎏的衣角,“姐姐姐姐!”她举起手中的松塔,“你看!是哥哥帮我打下来的!”

    “……打下来?”鎏瞥见松塔梗部的新鲜断口,又抬头望了眼那棵古松。

    “……我的妹妹给你添麻烦了。”鎏随即便大致明白原委后,旋即向卞诗礼颔首致意。

    “不碍事,不碍事。”卞诗礼笑吟吟说道,“圳小姐便是师叔今日所邀的贵客吧?小道正欲前去寻访,不料在此巧遇,真是缘分。”

    “找我?”鎏微侧过头,“所为何事?”

    “师尊吩咐,由小道引领,带着圳小姐熟悉下观内环境,免得在观内迷了路。不知圳小姐现下可否方便?”卞诗礼问道。

    鎏略作思索,随后点头:“也好,有劳了。”

    “甚好,请随我来……”

    …………

    三清殿外,一名道童快步进殿,恭敬禀报:“师尊,师兄已见到那两位女客了。”

    “好。”跪坐于棺前的女子缓缓睁眼,“你去歇息吧,我去等他们。”

    “是。”

    道童退下后,女子抬起纤指,悄然掐算……然而她的眉心却渐渐蹙起。

    “天机晦暗,难以窥破么……多少年未曾见过我掐算不出的卦象了……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