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陈默同林若曦又见面了

    陈默离开施耀辉那里时,京城已经入了夜。

    车子穿过长安街,灯光像两条流动的河,一红一白,一条往东一条往西。施耀辉给他的那只档案袋就放在副驾驶座上,纸袋封口处压着一枚红色的印章,沉甸甸的,像是把卡朗那片远在千里之外的雪山提前压进了车里。

    回到苏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苏清婉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蓝凌龙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以后猛地转过身来。

    两个人显然都已经知道了消息,苏清婉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能不能不去”。她只是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档案袋上停了半秒,然后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这种不问,反而比任何追问都让人心里发沉。

    陈默接过水杯,低声说道:“谢谢苏阿姨。”

    “靖国告诉我了,你多保重自己。”苏清婉的声音很轻地说着。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

    苏清婉说完,就离开了客厅。

    客厅里就剩下陈默和蓝凌龙了,蓝凌龙却忍不住了,几步走到他面前,眼睛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地说道:“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陈默几乎没有犹豫地拒绝了。

    蓝凌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急急地问道:“为什么不行?你上次去凉州就说一个人去,结果差点没回来。”

    “藏区那种地方,海拔高,路又远,条件还差,你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你让我在家里待着,我待得住吗?”

    “你待不住也得待。”陈默应道,“我不在京城,萱萱也要一年后才回来,你不陪陪你干妈,谁陪?”

    陈默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语气并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哥,”蓝凌龙还是不甘心,叫了陈默一声,“那地方不是凉州。凉州再险,至少还有人能接应你。卡朗在雪山里面,真要出了事,我连消息都未必能第一时间知道。”

    陈默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一些应道:“所以我答应你,只要有困难,只要我需要你,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蓝凌龙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不是敷衍你。”陈默说,“缺物资、缺人手、缺线索,甚至只是我自己扛不住了,我都会告诉你。你在这里陪好苏阿姨,就是给我留了一条退路。”

    蓝凌龙沉默了很久,她在凉州的戈壁上见过陈默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硬的时候。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决定往前走,别人就很难把他拽回来。

    最后她只是闷声说了一句:“你要是敢瞒我,我就自己去。”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行。”

    “还有,”蓝凌龙又补了一句,“氧气罐、加厚睡袋、常用药,我让人备一套。你可以不用,但得让我备着。”

    “随你。”陈默没再反对,他知道这丫头的脾气,她不帮他做点什么,她不会放心的。

    蓝凌龙这才像是勉强退了一步,转身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却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苏清婉这时来了,看着陈默说道:“到了以后给家里报平安。”

    “嗯。”陈默应着。

    “别逞强,如果抗不住,立马要求回来。”苏清婉继续叮嘱着。

    她是不同意陈默去援藏的,可常靖国要他去,陈默升得太快了,如果不去最危险的地方,很难服众。

    这些道理,苏清婉也懂,再说了,女儿也需要一年才回来,再加上硕博连读,也需要三年才工作。

    因为这一点,常靖国把陈默送去援藏,也是对他,对女儿未来的设计。

    所以苏清婉没有阻拦,只要陈默能抗过这三年的苦,他后面的路,不出意外的话,会超过常靖国的。

    她和常靖国已经把陈默当成女婿在大力培养和铺路,但陈默能不能成事,就看他援藏的表现了。

    只是设想是这样的,真要离开时,苏清婉还是很担心陈默的。

    “嗯。”陈默这时应了一声,他能感受到苏清婉的关心,他心里是清楚的,无论是她,还是常靖国,已经默认了他和苏瑾萱的关系。

    苏清婉看着陈默,眼底有很多话,但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这天晚上,陈默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后,先给黄显达打了视频电话。

    画面接通时,黄显达正坐在办公室里,看见陈默,他先是一愣,随即骂了一句:“你小子总算知道给我报信了?援藏这么大的事,我居然是从组织口的人嘴里听到的。”

    陈默笑道:“怕你忙。”

    “少跟我来这一套。”黄显达不满地说了一句后,又问道:“去卡朗?”

    “嗯。”陈默点了点头回应着。

    黄显达脸上的玩笑收了几分,说道:“那地方我知道一点。海拔高,民族事务复杂,交通还差。你这趟不是去镀金的,是去啃硬骨头的。”

    “所以才跟你打这个电话。”陈默接话道。

    黄显达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声说道:“江南这边,你放心。真需要公安口、经侦口、信息口远程配合,你一句话,我给你协调。”

    “但有一点,你到了那边,别把自己当孤胆英雄。制度内办事,最忌讳一个人把所有路都走成绝路。”

    黄显达是大哥,他真诚地叮嘱着这个小兄弟。

    他没想到常靖国还真狠得下心来,把陈默往最艰苦的地方送。

    所有人都认为陈默挂职归来后,会回江南任何一个市里搞市长,可常靖国却硬生生让这小子继续留在商务部,啃了一个与老百姓息息相关的大案。

    啃完了大案,还不肯让陈默回江南,还要送他去援藏,这股子狠劲,黄显达是打从心眼里服气,可又打从心眼里担心着这个小兄弟。

    所以,他黄显达是真心要支持陈默的,只要陈默需要,他会远程动用公安厅的力量护这位小兄弟平安归来。

    “记住了。”陈默感动地说着。

    无论是黄显达,还是叶驰,陈默都清楚,他们只要他需要,都会远程帮他。

    只是这次,常靖国说了,他陈默要独立去面对一系列的困难!

    “你记住个屁。”黄显达瞪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说记住了,每次都把人吓得半死。行了,到了以后先摸人,后摸事。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怕你来,谁盼你走,先看清楚。”

    陈默点头应道:“黄大哥,我记住了。”

    黄显达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说道:“兄弟,保重。”

    陈默也收了笑应道:“嗯。”

    挂断黄显达的视频后,手机很快又亮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苏瑾萱的头像,陈默接起来,画面里苏瑾萱穿着一件厚厚的哈佛卫衣,背后是红砖建筑和一排排整齐的窗户。

    波士顿那边是白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把这丫头印衬得格外美丽。

    “陈哥哥,你真的要去藏区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但语气很努力地保持着平静。

    “嗯,刚定的。”陈默应着。

    “什么时候走?”苏瑾萱问道。

    “过几天。”陈默应着。

    苏瑾萱咬了一下嘴唇,陈默能看到她的眼圈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那你到了以后一定要给我打电话。”苏瑾萱叮嘱着,她没想到父亲会把陈默送去援藏,母亲告诉她时,她反对过,但最终还是接受了。

    “那边信号可能不太好。”陈默回应道,“你不要担心我,好好学习,我等你回来。”陈默又补充着。

    “那你就爬到有信号的地方去打。”苏瑾萱一本正经地说着。

    陈默笑了起来,亏这丫头想得出来。

    苏瑾萱也笑了,但笑完以后又很快地收了起来。

    “陈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事还没做到呢。”苏瑾萱问道。

    “什么事?”陈默问道。

    “你说要陪我看星星,看了西北的,我还要看藏区的,藏区的星星应该更好看吧?”苏瑾萱问道。

    陈默看着屏幕里她亮闪闪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等你放假,来看。”

    苏瑾萱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像是波士顿窗外照进来的那道阳光。

    “说定了。”

    “说定了。”

    苏瑾萱的视频刚挂断不久,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若曦,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停了两秒,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轻轻吸气的声音。

    “陈默。”林若曦开口时,声音比他记忆里稳了许多,“我听任正源说,你要去藏区援藏。”

    陈默一怔,问道:“任首长也知道了这事?”

    “嗯。”林若曦应着,“他刚回家,告诉我,你要去援藏了。他说,你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也走得很漂亮,去之前,总该有人好好送送你。只要你愿意见,我可以去。”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林若曦也没有催。

    两个人之间隔着太多旧事,隔着那些争执、误会、决裂,也隔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婚姻。

    可到了这个时候,很多锋利的东西反而像被时间磨钝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明天上午吧。”陈默应道,“你定家咖啡馆,我后天一早的航班。”

    “好。”林若曦应完,就主动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林若曦提前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

    陈默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等过他了。

    “坐吧。”林若曦说了一句。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咖啡馆外就是去机场的高架路,车流一辆接一辆地往前赶,像是所有人都有明确的去处。

    玻璃窗把外面的噪音隔开,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嗡鸣。

    “任正源说,你这次去的地方很远。”林若曦低声说道。

    “卡朗。”陈默应道。

    “我查了一下地图。”她苦笑了一下,“查完以后才发现,原来有些地方,光看地图就会让人觉得冷。”

    她停了停,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说道:“对了,我提副司了。”

    陈默抬眼看向她,林若曦没有炫耀的意思,反而有些不太适应地垂了垂眼,继续说道:“任正源说,我不能一直只做他身边的人,也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那些事里。他愿意带着我见人、办事、学规矩,是在培养我。今天让我来见你,也是这个意思。”

    她抬头看着陈默,眼神里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清醒,继续说道:“他说,一个人真要往上走,总要学会体面地面对旧人旧事。尤其是你这样的人,走到今天不靠投机,也不靠取巧,值得被尊重。”

    陈默没有接这句话,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接。

    他们同在京城,可自从顾敬兰安排他们见过一面后,连电话都没有再打一个。

    毕竟林若曦现在身份不同了,哪怕她同任大首长还没领证,可全京城,不对,还有全江南,哪个又不知道她现在是任大首长的女人呢?

    她和他陈默之间,如今隔的不是沟,而是江,是海。

    这样的距离,陈默觉得挺好的。

    如今,这个前妻又在他的对面,还说着这样的话,陈默实在不知道如何接话。

    而林若曦垂下眼,手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说道:“以前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近。哪怕我们吵架,哪怕你走了,我也觉得只要我回头,你就还在那里。”

    “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的。一个人真正走远的时候,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林若曦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呢?只是她和他陈默之间,不能,也不应该再有任何的情感纠葛。

    陈默想到这,看着林若曦,语气平静地说道:“若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知道。”林若曦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但没有哭,“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回头的。任正源也提醒过我,不要再用过去绑你,我只是想送送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放到桌上推了过来。

    “我妈以前去庙里求的。她那个人你知道,嘴硬,心也乱,但这个东西她一直收着。我问她要的时候,她没问为什么,上次你去凉州,我就想送给你,可任正源没提这事,我也不能来见你。”

    “这次,是他主动让我送送你的,陈默,你多保重。”

    陈默听着林若曦的话,又看着那枚护身符,红色的绳结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毛,显然不是新买来应景的东西。

    他没有伸手去拿,林若曦像是猜到了他的犹豫,轻声说道:“不是要你记着我们,也不是要你欠什么。就当是一个老朋友,祝你平安。”

    陈默沉默片刻,终于把护身符拿了起来,放进公文包内侧。

    “谢谢。”陈默说道。

    林若曦眼里的泪光终于压不住了,却还是笑了一下应道:“陈默,你以前总嫌我任性,嫌我看不懂你。其实我现在也未必看得懂。但我知道,你要去做很难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陈默应道。

    “那你就好好走。”林若曦说道:“别回头,也别怕。”

    陈默看了她一眼,这大概是林若曦第一次没有让他为难。她没有哭着挽留,没有质问,也没有把自己的后悔变成他的负担。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把一场迟来的告别补上。

    离开咖啡馆时,林若曦没有跟出来。

    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仍旧坐在窗边,背影单薄,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显得清醒。

    陈默收回目光,离开了咖啡馆。

    真正出发的那天,陈默没有再让任何人送。

    从京城到雪域的航班是早上七点的,陈默五点半就到了机场。他只带了一个中号的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行李箱里是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和施耀辉给的那份档案袋。

    他的穿着很普通,一件深蓝色的薄冲锋衣,里面是灰色的长袖t恤,脚上是一双旧登山鞋,是在凉州时买的那双,已经磨出了纹路。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刚刚亮,陈默靠着窗户看着下面的京城逐渐变小,先是楼房变成了火柴盒,然后道路变成了蛛网,最后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块灰褐色的拼图,消失在了云层下面。

    起飞后大约一个小时,机翼下面的景色开始变化。

    华北平原的绿色田块渐渐被黄土高原的沟壑取代,大地的颜色从青绿变成了土黄。

    再往西飞,土黄变成了灰白,能看到远处的山脊上有积雪,河流变成了细细的银线在山谷间蜿蜒。

    又过了一个小时,飞机进入了青藏高原的领空。

    陈默看到了雪山,不是远处天际线上的一两座,是漫山遍野的、连绵不断的、看不到尽头的雪山。

    它们像是一排排披着白色铠甲的巨人,沉默地站立在大地上。山与山之间的谷地里偶尔能看到一小片绿色,那是高原牧场。

    更多的地方是灰色的岩石和褐色的荒原,没有人烟,没有道路,甚至连一棵树都看不到。

    这种荒凉是陈默从来没有见过的,凉州的戈壁已经够荒了,但戈壁上至少还有沙棘和红柳。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雪。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要去的地方离这个世界的中心有多远。

    飞机降落在雪域贡嘎机场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冰冷而稀薄的空气涌了进来。

    陈默站在舱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像是少了什么东西,那种感觉不是缺氧的窒息,而是一种微妙的“不够”,仿佛每一口气只能吸到七成,剩下的三成被人偷走了。

    他的太阳穴开始微微发胀,不痛但有一种紧绷感,高原反应来了。

    他走下舷梯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雪域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蓝得发紫,像是有人用过于浓郁的颜料刷了一遍又一遍。

    阳光亮得刺眼,直射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远处的山上有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

    进了航站楼以后,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了。

    她大约四十五六岁,皮肤偏黑,颧骨高,眼窝深,一看就是在高原上生活了多年的人,胸前别着一枚自治区政府的徽章。

    “陈市长?我是自治区组织部的白玛央宗,副部长,”她伸出手来跟陈默握了一下,力道适中,“组织部安排我接待您,在雪域短暂停留以后送您去卡朗。”

    “白玛副部长好,”陈默握了手松开,“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白玛央宗笑了一下,眼睛却没怎么跟着笑,“陈市长很年轻啊,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这话表面上是夸人,但陈默听出了后面没说出来的半句:年轻意味着没经验,没经验意味着好对付。

    白玛央宗安排了一辆车送他去自治区招待所,车上她坐在副驾驶,半转过身来跟陈默说话。

    “陈市长之前到过藏区吗?”白玛央宗问道。

    “没有,第一次来。”陈默如实地回应着。

    “那可得注意高原反应,头两天不要剧烈运动,多喝水,少洗澡。如果头疼得厉害的话招待所里有吸氧设备,随时可以用。”白玛央宗赶紧叮嘱着。

    “多谢。”陈默客气地道谢。

    “到了卡朗以后条件比雪域差得多,”白玛央宗继续说,语气很自然但每句话都在不经意间往同一个方向引导,“那边的海拔比雪域还高一百多米,空气更薄。”

    “冬天封山以后物资运输困难,有时候连新鲜蔬菜都吃不上。”

    “前几年有个从内地调去的干部,到了以后高反严重,住了三天医院,最后不得不提前返回。”

    “陈市长是从京城来的,可能不太适应。”

    她的话里面关心的成分有三成,测试的成分有七成。她在看陈默听了这些以后会不会打退堂鼓。

    “多谢提醒,”陈默的语气很温和,“我在凉州待过一段时间,也是条件比较艰苦的地方,应该还好。”

    “哦?凉州?”白玛央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钟。

    凉州的事在体制内不是秘密,华鼎帝国的倒台和曾绍华的批捕是去年最大的反腐案之一,她显然知道陈默在凉州干了什么。

    “嗯,挂职了几个月。”陈默没有多说。

    白玛央宗的目光移开了,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

    在自治区招待所安顿下来以后,陈默洗了一把脸。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他的脸色比在京城时白了两分,嘴唇干裂,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他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胸口的憋闷感稍微好了一些,但远远称不上舒适。

    房间里有一台制氧机,绿色的指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他看了一眼,没有用。

    午饭安排在招待所一楼的小包间里。陈默注意到白玛央宗全程没有问他“去卡朗准备怎么干”这类实质性的问题,只是不痛不痒地叮嘱了几遍“注意身体”和“入乡随俗”。

    要么是真的只是礼节性接待,要么是在故意不触碰正事。

    吃完饭以后,陈默搭上了从雪域飞卡朗的支线小飞机。

    这架飞机只有四十个座位,螺旋桨式的,看起来比首都机场停机坪上的任何一架飞机都小两号。

    坐进去以后座椅很硬,没有娱乐系统,甚至连窗户遮光板都是手动的。

    飞机起飞以后抖得很厉害,像是在乡道上开一辆没有减震的拖拉机。

    陈默攥着扶手,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雪山,太阳穴的胀痛感比刚才明显了许多。

    飞行时间大约四十分钟,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陈默从窗户里看到了卡朗。

    它嵌在两座巨大的雪山之间的一个谷地里,比从卫星图上看还要小。

    远远看去就是一片灰白色的低矮建筑群,中间有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一些藏式的白墙建筑和金顶寺庙。

    城边的草原已经开始泛黄,不远处有一个湖泊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那应该就是贡措湖。

    再远的地方是雪山,一座接一座,看不到尽头。

    飞机降落在卡朗简易机场,说是机场其实就是一条水泥跑道和一栋铁皮房。

    铁皮房的外墙上用蓝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卡朗机场”四个字,有几个字的漆已经剥落了。

    跑道的尽头是一排铁丝网,铁丝网外面就是草原,有几头牦牛在慢悠悠地吃草,对飞机的轰鸣声视若无睹。

    陈默走下飞机的时候,风很大。

    不是京城那种裹着尾气和灰尘的热风,是高原上独有的那种冷冽的、干燥的、带着草叶气息和雪山寒意的风。

    它像一把无形的刀子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冲锋衣吹得猎猎作响。

    太阳很毒,晒在皮肤上有灼烧感,但空气是冷的,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人的感官产生了一种错乱。

    他的头更疼了,太阳穴像是被两根手指在不停地按压。

    呼吸也变得不太顺畅,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用,得连着吸两三口才能缓过来。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扫了一眼四周。

    远处的雪山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光,蓝天蓝得像是pS过的假图。空气透明到了极致,能看到几十公里外山脊上的每一条褶皱,这是他见过的最壮美也最荒凉的地方。

    机场出口处只有一条水泥路通向外面,路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几丛枯草。

    路边有一根电线杆,杆子顶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两根电线,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只秃鹫在天空中盘旋着,翅膀展开了差不多两米宽,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移动的阴影。

    陈默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气味,像是青草、牛粪和冰雪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臭,甚至有一种奇特的干净感。

    但就是太冷了,八月的午后气温大约只有十五六度,跟京城的三十多度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季节。

    他裹紧了冲锋衣,往候机楼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了两个穿藏式长袍的牧民,牧民用好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摆了摆手。

    陈默听不懂藏语,这是他到了以后最直接的障碍。

    语言不通意味着很多信息会被过滤,很多真实的声音他听不到。这个问题他必须尽快解决。

    铁皮候机楼的出口处,一辆黑色的丰田兰德酷路泽停在路边。

    车擦得很干净,在这个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藏式长袍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很敦实,面色黝黑,额头上有明显的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色斑。

    他看到陈默从候机楼里走出来以后微微弯了弯腰,双手捧着一条洁白的哈达迎了上来。

    “陈市长,欢迎来卡朗。”他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只是声调上带着一点藏区特有的柔和的起伏感。

    “我叫巴桑扎西,卡朗市委书记。”说话时,他把哈达挂在了陈默的脖子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微微一躬。

    动作标准得体,看得出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巴桑书记,”陈默点了下头,“辛苦您亲自来接。”

    “应该的应该的,”巴桑扎西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市长一路辛苦了,先上车,到市里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和办公室,什么都给您备好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暖,温暖得像八月高原上的阳光,坦荡而真挚。

    但陈默在副驾驶的后视镜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巴桑扎西关上后车门转身回到驾驶座的那两秒钟里,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慢慢收起来的那种自然消退,而是像关灯一样瞬间切断。

    然后他拉开驾驶座的门,笑容又回来了。

    陈默靠在后座的靠背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荒原和远山。

    这个笑容下面,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