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7章 褫爵赐婚配 遗诏待君启
chapter 1307: title Stripped, marriage Granted; Last Edict Awaits the Lord.
海宝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搭在武承煜的脉上,一点一点地探查那股异种真气的走向。
那股真气极其阴毒,像是活的,感受到他的内力探入,立刻缩成一团,躲进了武承煜的丹田深处。
“麻烦,但不是不能治。”海宝儿松开手,抬起头,“陛下,臣需要时间配药。在这之前,陛下不能再操劳了。每天批折子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必须按时休息——”
“太傅。”武承煜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朕叫你来,不是为了给朕看病的。”
海宝儿一怔。
武承煜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递给他。海宝儿接过来翻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奏折是徐、扬二州大都督萧衍上的。内容很长,措辞也很恭敬,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请求朝廷施行县制改革,废除世袭封邑,将地方权力收归中央,同时力行科举制度,选拔寒门子弟入仕。
“不错。这正是臣结合当下局势,给萧衍提的建议。”海宝儿毫无隐瞒地说。
武承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朕知道。朕当然知道是你的建议。”他的声音疲惫至极,“朕登基以来,南北对峙,东西割裂。北边的几个州府,赋税不上缴,政令不出城,那些地方官把朝廷的旨意当擦屁股纸。东边的世家大族,把持着地方官府的任命,朕派去的官员,不是被架空,就是被暗杀。西边的几个藩王,拥兵自重,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可暗地里在做什么,朕心里清楚得很。”
他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可朕不甘心。”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那股疲惫和颓丧从他脸上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那个年轻帝王的锐利和锋芒。
“太傅,朕不怕得罪世家。朕怕的是,得罪了他们,事情还是办不成。”他看着海宝儿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朕手里能用的人太少了。朝中那些大臣,十个里面有八个跟世家有姻亲关系,朕说的话,他们阳奉阴违。地方上的官员,一半是世家举荐的,一半是藩王安插的,朕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全。朕想推行新政,可朕连执行新政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朕想当一个好皇帝,可朕不知道该怎么做。”
海宝儿沉默了很久。随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陛下,臣说几句话,或许有些冒犯,还请陛下恕罪。”
武承煜摆手:“但说无妨。”
“陛下方才说,手里能用的人太少了。”海宝儿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臣以为,陛下不是人少,是不敢用。”
武承煜一怔。
“科举制度,选的是天下寒门子弟。这些人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姻亲牵绊,他们的前程,全系于陛下一人。这样的人,才是陛下真正能用、敢用、放心用的人。”海宝儿的声音不疾不徐,“可科举制度要推行,就必须先动世家的蛋糕。县制改革要落地,就必须从世家嘴里把权力夺回来。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是刮骨疗毒。”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陛下,大武区区百余年,但已经到了不得不刮骨疗毒的时候了。”
武承煜静静地看着他,郑重点头,“太傅说得不错,既如此,那朕就大胆一次,稍后拟旨封萧衍为建阳县男。让他为改革冲锋陷阵!”
“那臣替萧衍多谢陛下隆恩!”话虽如此,可海宝儿却眉头一挑,“另外一个萧家在皇城兴风作浪,三天之内刺杀七位皇亲国戚,这不是普通的报复,这是试探。他们在试探朝廷的底线,试探陛下的反应,试探这天下,还有多少人忠于皇室。”
海宝儿的声音越来越沉,“而萧衍在这个时候上这份奏折,也是在试探。他在试探陛下有没有改革的决心,有没有跟世家翻脸的胆量,有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有没有成为一个真正帝王的魄力。”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无声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啪”声。
武承煜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太傅,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海宝儿没有接话。
“朕最怕的,不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萧家,不是类似于萧衍这样手握数州大权的都督,更不是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武承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朕最怕的,是朕下了决心,动了刀子,可朕的江山,已经烂到了骨头里,刮不掉,治不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海宝儿,眼眶微红:“朕怕朕拼了命,最后还是保不住父皇留给朕的这片江山。”
海宝儿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他想起当年在麟趾殿上,先皇拉着他的手,对满朝文武说——“此子,朕之麒麟。”他甚至能猜到先皇临终前,握着新皇的手,对他说——“太子,大武的江山,有海宝儿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如磐石:“陛下,臣回来了。臣在这里,就不会让大武的江山,在臣的眼皮底下塌掉。”
武承煜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
“好。”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好。太傅,有你这话,朕就不怕。”
他拿起御笔,蘸满朱砂,在那份萧衍的奏折上,写下了四个字——“准奏。速办。”同时,又亲拟了一份封赏圣旨,用玺重重盖上!
海宝儿看着这一切,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可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又悬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这四个字和封赏下去,天下就要乱了。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皇兄!”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带着哭腔,带着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海宝儿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淡紫色宫装的女子站在殿门口。她的发髻散乱,几缕青丝垂在脸颊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脸上还带着一路狂奔后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身后,从?急得直跺脚:“小祖宗唉,陛下和逸王正在商议国事,您不能——”
她不理他,目光越过从?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海宝儿身上。
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泉,明亮如星辰,此刻盈满了泪水。
“海宝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云,像多年前那个追着他叫“海宝儿”的小女孩。
武承零。
五公主。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海宝儿,泪水无声地滑落。然后,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一把从身后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身体在发抖,泪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滚烫滚烫的。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我以为你……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找我了……”
海宝儿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瘦弱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她贴在他后背上的心跳,快得像受惊的小鹿。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别叫我公主!”她猛地抬起头,绕到他面前,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倔强和委屈,“叫我零儿!你说过的,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宝儿哥哥,你叫我零儿!”
海宝儿看着面前这张泪流满面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武承煜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和欣慰。
“皇妹。”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温和,“你来得正好。朕有件事,要跟你说。”
武承零从海宝儿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看向武承煜:“皇兄,你可别捣乱!”
武承煜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和海宝儿之间来回游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朕要褫夺你的公主爵位。”
殿中沉寂了一小会儿。
武承零愣住了,海宝儿也愣住了。
武承零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困惑:“皇兄,你说什么?”
武承煜没有重复,只是从御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绢帛,展开,提笔蘸墨。他的笔锋稳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封家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一边写一边念,就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五公主承零,德才兼备,温良淑德,朕甚爱之。然皇家有皇家之规,公主有公主之责。今特褫夺五公主爵位,收回封邑,削去公主尊号——”
他停笔,抬起头,看着武承零。
武承零的脸色已经变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又涌出了泪水,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看着武承煜。
武承煜低下头,继续写。
“——赐婚逸王海宝儿为亚妃,正妻黎姝昕为元妃,望尔三人,同心同德,共扶社稷。”
他放下笔,盖上玉玺,将那卷圣旨递给从?。
“送去中书省,即刻拟旨颁行。”
从?接过圣旨,手都在发抖。他看了看武皇,又看了看海宝儿和武承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武承零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她的泪水还在流,可她的嘴角,却在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皇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掩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欢喜,“你说的是真的?”
武承煜嘴角挂着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朕是皇帝,金口玉言,还能骗你不成?”
武承零猛地转过身,看着海宝儿。她的脸上还挂着泪,可那双眼睛,亮得格外闪亮。
“海宝儿,你听到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笑得比花还灿烂,“皇兄把我赐给你了。我不是公主了,我是你的了。”
海宝儿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又哭又笑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都知道武承零的心意。可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他的路太长了,长到他看不到尽头。他的敌人太强了,强到他随时都可能死在路上。他不敢让她等,不敢让她冒险,不敢让她因为他而陷入危险。
可现在,武承煜用一道圣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圣旨反倒是其次,结合当下处境,如果海宝儿再当面拒绝,怕是没有等来萧家的暗杀,以武承零的个性,她可能会自裁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