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别听这个黄毛吹牛

    隆市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是一块被火烫过的铁皮悬在楼顶上方。

    灰烬和烟从远处的巷子里飘上来,混在空气里,呛得人嗓子发干。

    敦拉萨路以东三条街的一栋六层大楼楼顶上,六个人影或坐或蹲或趴,散在楼顶的阴影里。

    从外面看,这栋楼已经废弃了很久了,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水泥,窗户上糊着报纸和塑料布,风吹过来呼啦呼啦地响。

    没有人会往这栋楼多看一眼,也没有人知道这栋楼的地下二层藏着一个缅国情报人员的安全屋。

    里面堆着干粮、矿泉水、急救包、弹药、备用武器,甚至还有一套小型柴油发电机设备。

    这里本来是缅国情报人员在隆市的一个落脚点,却因为大马的乱局已经有了暴露风险,所以被临时启用了。

    但谁也没想到,启用这里的人不是情报人员,是六个从缅国偷渡过来的半大孩子。

    此刻,楼顶上,胡舒远靠在楼顶的水泥护栏上,两腿伸得直直的,后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包辣条。

    他已经吃完了大半包,嘴角还沾着辣椒油的印子。

    胡璃就坐在他旁边,两条短腿悬在护栏外面,轻轻晃着,手里拿着一包零食,吃得不亦乐乎,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孟川和欧阳华各自趴在一截矮墙后面,手里举着高倍望远镜,正沿着街道慢慢地扫视。

    孟川举着望远镜的手很稳,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片里的画面。

    欧阳华也差不多,但他的眉头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关铭和马腾蹲在胡璃的另一侧,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是两只馋嘴的狼。

    他俩的目光没有看街上,全都黏在胡璃身上,准确地说,是黏在胡璃身上那套黑色的东西上。

    那是一套外骨骼装甲,说是装甲,其实更像是一套黑色的骨架护具。

    胸口、肩胛骨、肘部、膝盖、小腿正面、后背等重要的部位,覆盖着黑色的金属装甲板,看起来很厚实,但线条流畅,不会让人觉得笨重。

    其他部位用的是深灰色的防弹布,质地柔软但结实,上面有细密的暗纹。

    这套外骨骼从肩膀到脚踝,像是一层贴身的黑色皮肤,把胡璃整个人衬得英气了不少。

    她本来就年纪小个子也不高,但穿上这套东西之后,整个人看着结实了很多,像一棵刚冒出地面但已经扎了根的小树苗。

    这套东西的关键在于隐藏在防弹布下的那些关节连接件。

    从肩膀到手臂,从大腿到膝盖,内置的微型电机和连杆紧紧地贴合着人体曲线。

    只要双腿发力,膝关节处的电机就会轻轻嗡鸣一下,传出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推力。

    最大载重五十公斤,跑起来最快能到四十码,虽然不算多惊人,可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足以把她变成一个力大无穷、健步如飞的小猛兽。

    不过这东西没有武器系统,纯粹是一套单兵助力装置。

    胡力嫌弃这套东西太拉跨,没有在复兴军里推广,而是拿出来给了山庄的孩子们当玩具。

    但也正因为是“玩具”,被他锁在库房的柜子里,怕孩子们乱玩出事。

    只有胡璃知道柜子的密码,她偷看过胡力开柜子,记下了那串数字。

    这也是她敢跟胡舒远谈条件的底气。

    关铭舔了舔嘴唇,那动作跟馋猫见了鱼一样。

    他搓了搓手,往胡璃身边凑了凑,脸上的笑堆得要多温柔有多温柔,温柔得有点过了头,像是狼外婆在哄小红帽。

    “小璃妹妹,就给我穿穿呗?放心,不白穿。真的,你就说想要什么,我绝对给你弄来。”

    马腾看他那样就不顺眼,伸手一把推开关铭,瞪了他一眼。

    然后自己挪到胡璃跟前,笑容在脸上爬得像是抹了蜜一样腻,跟川剧变脸似的要多快有多快。

    “小璃妹妹,别听这个黄毛吹牛,他能弄到什么好东西?”

    “这样,你让我穿穿,哥把珍藏的那把黄金手枪给你,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胡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两只手专心致志地撕着辣条的包装袋,小嘴一张,嘴角边沾了一圈辣椒油,斯哈斯哈地吃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我已经不喜欢黄金手枪啦,不好玩。”

    说完,她又往嘴里塞了一根辣条。

    关铭和马腾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

    胡舒远翻了翻白眼,把最后一口辣条塞进嘴里,抹了抹手上的油。

    “我说你们俩行了啊,我也是服了,都两天了,你俩还不死心?别骚扰我妹妹。”

    关铭嘿嘿一笑,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这不就是想试试嘛……万一她答应了呢?”

    马腾还在那儿磨蹭,眼睛在那套外骨骼上挪不开。

    “舒远,你就不眼馋?你可是穿过的,你给我们说说,啥感觉?”

    胡舒远想了想,挠了挠头。

    “刚开始穿的时候,感觉身上多了好几斤铁架子,不习惯,走两步老想往前栽。”

    “后来习惯了,就觉得走路没那么费劲了,跑起来像是不费力。”

    “但也就那样,你要是想穿着它飞天遁地,那别想了。”

    关铭“嘁”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不懂这玩意儿的浪漫”,又转头去看胡璃,那双眼睛里的馋意像是要从眼眶里漫出来。

    就在他打算再接再厉的时候,不远处的欧阳华忽然发出了一声压低了的惊呼。

    “卧槽!找死!”

    那声音里像是裹着一层火,烫得关铭一个激灵,猛地从胡璃身边站起来。

    胡舒远也抬起了头,其他几个人同时往欧阳华的方向看过去。

    关铭快步走到楼顶边缘,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了?”

    欧阳华一只手举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指着街道的某个方向,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孟川放下了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望远镜塞到关铭手里。

    关铭举起望远镜,顺着欧阳华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方向是一条横街,街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烧焦的垃圾,几辆翻倒的三轮车歪在路边。

    就在刚刚,一个华人妇女被人从一栋民房里拖了出来。

    那是几个穿着普通t恤的大马暴徒,他们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门槛里甩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着,额头上肿了一大块,膝盖上蹭破了皮,但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一个包裹。

    那是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看起来还不到一岁。

    妇女被拖出门外,摔在街边的碎石堆上。

    婴儿哭了,她又赶紧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背过身去,用身体挡住那些人的视线。

    那几个暴徒用马语骂骂咧咧的,对她拳打脚踢。

    妇女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蓝色碎花上衣,肩膀上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红的血印。

    她死死护着孩子,绝望的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候,一队人从不远处路过。

    那是一支穿着米酱海军陆战队制服的巡逻队,六个人,端着步枪,前后散开,用警戒的队形沿着街道一侧的小巷走出来。

    在他们中间有五个人,三个白人,一男两女,是米酱公民。

    还有两个亚洲面孔,一男一女,大概四五十岁,穿着深色的外套,低着头,神色惶恐。

    那支小队正是从米酱大使馆派出来搜救本国公民的其中之一,枪口指天,眼神紧张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身影在街道上格外显眼。

    妇女看到那支米酱小队的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像是有灯被点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护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向那支小队跑去。

    她跑得不快,因为光着脚,但她咬着牙,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跑着,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看到了岸。

    她一边跑,一边用约语喊着。

    “救命!帮帮我!”

    妇女跑到距离小队不到十步的地方,打头的一个米酱大兵忽然把枪口压了下来,对准她的方向,嘴里大声警告。

    “站住!”

    妇女继续求着,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求求你们!帮帮我!”

    那名大兵猛地把枪口对准了她,嘴里吼了一句。

    “你是华人,请你离开!”

    妇女猛地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枪口对着她的胸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睛的嘴,随时会开口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支枪,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那个大兵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像是在说“你不在我们的名单上”。

    她忽然就明白了,明白得透彻,透彻得像是有人往她心口浇了一盆冰水。

    这些人不会帮她,因为她是华人,她不在他们需要保护的人里。

    他们眼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只是一个拦路的麻烦,一个随时可能带来危险的隐患,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