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这不是商量!

    清晨六点半,天已经大亮了。

    隆市的街上,骚乱者少了一些,因为他们累了。

    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路边,抽着烟,喝着水,嘻嘻哈哈地聊天,像是在郊游。

    警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人拦,没有人抓。

    华人的实体被从废墟里抬出来,一具一具地摆在路边,盖着从废墟里捡来的布单,布单上全是灰和血。

    有一个女人跪在实体旁边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像老母鸡在叫。

    她的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家也没了。

    她不知道该哭谁,就一起哭。

    不远处,一群大马年轻人骑着摩托在街上兜风,车后座的人举着砍刀,冲着路边拍照的记者喊“马人万岁”。

    那个年轻人脸上挂着笑,嘴里叼着烟,身后的废墟还在冒烟。

    记者按下快门,拍下了这张照片。

    ——

    清晨七点,大马和缅国的边界。

    边界线是一条小河,河不宽,水也不深,平时蹚水就能过去。

    河的这边是缅国,河的那边是大马。

    河上有一座水泥桥,桥头立着两国的界碑,碑上写着各自国家的名字。

    桥的缅国这边,有一个检查站。

    检查站不大,几间砖瓦房子,一个岗亭,一根栏杆。

    栏杆后面站着几个穿缅军制服的士兵,荷枪实弹,表情严肃。

    这里的驻军属于原复兴军马贵的第九集团军。

    虽然是缅军的番号,但从军官到士兵,都是复兴军的老人。

    他们穿缅军的制服,听复兴军的命令。

    天刚亮,哨兵就看到桥的那头出现了一群人。

    不是几个人,是很多很多人。

    老人、妇女、孩子,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三轮车,抱着婴儿,一瘸一拐地朝缅国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妇女,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衣服上全是灰,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在哭,声音很微弱,像是没有力气哭了。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哨兵愣了一下,然后按响了警报。

    “有人从大马那边过来了,很多华人,像是有事。”

    哨兵通过对讲机报告。

    几分钟后,检查站的负责人赵志刚到了。

    他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身上的军装穿得板板正正,皮带扣擦得锃亮。

    他走到桥头,看到那些华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一批华人已经走到了桥中间,距离缅国这边的检查站不到五十米。

    赵志刚举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越界?”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跪了下来。

    “长官,救救我们!大马那边在嘎华人,我们的家被烧了,亲人被打死了,我们逃出来的,求求您让我们过去!”

    她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大片。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抱着孩子的,有背着老人的,有推着三轮车车上躺着伤员的。

    哭声、喊声、哀求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赵志刚顿时一个激灵,手在发抖。

    他已经通过这短短一句话,知道大马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见过血,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堵得慌。

    这些人是华人,是他的同胞。

    他们跪在那里,求他放他们过去,求一条活路。

    赵志刚的声音有些哑。

    “你们有多少人?”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很多,我们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赵志刚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声喊道。

    “去拿水,拿干粮,拿急救包,快!”

    几个士兵跑回检查站,不一会儿扛着几箱水和几袋面包跑回来。

    赵志刚接过一箱水,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把水递给她。

    “先喝点水,不要急,我马上向上级报告。”

    女人接过水,因为手在抖,水洒了一半。

    但她顾不上,先喂给怀里的婴儿。

    婴儿喝了几口,不哭了,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赵志刚站起来,拿出对讲机,切换到加密频道。

    “团部,团部,我是边界检查站赵志刚。”

    “紧急情况,大量华人从大马方向越界,目测已有上百人,还在增加。”

    “他们声称大马发生排华爆乿,家园被毁,请求庇护。”

    “请求指示,完毕!”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收到!原地待命,不要放行,也不要驱赶,照顾好这些人,等待命令。”

    赵志刚放下对讲机,看了一眼桥对面。

    大马那边,还有源源不断的华人朝这边涌来。

    老人拄着拐杖,女人抱着孩子,男人背着包袱。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晕倒了被人抬着走,有人跪在地上朝缅国这边磕头。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喊道。

    “所有人听着,把检查站所有的帐篷都支起来,铺上垫子。”

    “军医呢?叫军医过来!”

    士兵们忙活起来,有人支帐篷,有人搬水,有人抬着担架往桥头跑。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拎着急救箱跑过来,看到那些华人伤员,脸色一下子变了。

    “赵连长,这人太多了,我们的药品估计不够。”

    赵志刚看了他一眼。

    “先救重伤的,轻伤的往后排。”

    军医点了点头,蹲下来开始处理伤员。

    他先给那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男孩换药,男孩疼得直哭,但哭不出声,嗓子已经哭哑了。

    军医的手在抖,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伤口清理干净,上药,重新包扎。

    这时候,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履蹒跚,走到了赵志刚面前。

    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全是皱纹,眼眶凹陷,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外套上全是灰,扣子掉了两颗,用一根绳子系着。

    “长官,”

    老人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永福先生……他死了。”

    赵志刚愣了一下。

    “什么?陈永福?华人公会的陈永福?”

    老人点了点头。

    “昨天下午,茨厂街械斗,他被人砍了,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今天早上……有人从医院传出来的消息,说他已经不行了。”

    赵志刚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指关节都发白了。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人叹了口气,知道赵志刚在怀疑。

    “是组织我们过来的阿华说的,对了,阿华是大马华人公会成员,昨晚乱起来的时候,是他带着人把我们送到边界的。”

    “可我们在大马生活了这么多年,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家,哪里是说走就走的?”

    “清晨的时候,阿华又送了一批人过来,见我们还没走,就跟我们说了陈永福的事。”

    赵志刚懂了。

    陈永福的名字他听说过,大马华人公会的会长,在大马的华人圈子里威望很高,连缅国的华人商界都跟他有来往。

    他是华人在大马的“定海神针”,有他在,华人至少还有个主心骨。

    现在他死了,这些人连最后指望的人都没了,所以才过来。

    老人说完,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人群中。

    他的背影瘦得像一根枯木,在晨光中摇摇晃晃的。

    赵志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几个士兵喊道。

    “来几个人,跟我过去,把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抬过来,都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他带着几个士兵走上桥,走到那些华人中间。

    对面的大马边军看到有穿军装的人过来了,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赵志刚举起手,面色严肃的对着对面喊道。

    “别怕!我们不过去!我们是来帮这些人的!”

    “也请你们不要为难过来的华人!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听到赵志刚的喊声,几个大马边军的头头,顿时转过头去,有的抬头望天,有的低头数蚂蚁。

    还有两个勾肩搭背走进检查站的土房子里,应该是去上报了。

    而华人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都哭了。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赵志刚的腿,跪倒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长官,救救我们,那边……那边在嘎华人……”

    赵志刚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到了这里就安全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道。

    “一个一个来,老人优先,孩子优先,伤员优先。”

    士兵们开始疏导人群,有人搀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抬着担架,把那些走不动的伤员抬到缅国这边的检查站。

    检查站的水泥地上铺了垫子,伤员被一个一个地安置好,军医蹲在地上忙着处理伤口。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腿上包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

    她不哭也不叫,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世界。

    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走过来,婴儿的脸通红,发烧了。

    军医摸了摸婴儿的额头,眉头皱了一下。

    “烧得很厉害,需要退烧药,我们有吗?”

    赵志刚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没有备。”

    那个妈妈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抱着婴儿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不敢哭出声。

    赵志刚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转过头,对着一个士兵道。

    “你去最近的镇子上买,不管多少钱,买回来。”

    士兵应了一声,跳上一辆摩托车,发动引擎,轰隆隆地开走了。

    桥头那边,人群还在不断地涌过来。

    大马那边的边军没有阻拦,站在一边,三三两两凑一块,对着那些华人指指点点。

    第一批的上百人之后,又来了第二批,目测也有上百人,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

    到了上午九点,桥头已经聚集了上千人,整个桥面挤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人试图从桥下的河里蹚水过来,却被人拉住了。

    就在这时,挂在赵志刚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赵志刚,我是马贵。”

    马贵现在负责整个缅暹边境的防线,这里发生的事已经上报到他那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忍着火。

    “马司令,我这边已经聚集了上千华人,还在增加,药品和食物都不够,需要支援。”

    马贵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知道了,你原地坚守,不要放行,但也不能把人赶回去。”

    “我会跟支援一起过来,一个小时后到。”

    赵志刚松了一口气。

    “是,马司令。”

    “还有,”

    马贵的声音忽然变低了。

    “听说陈永福出事了?你听说了吗?”

    赵志刚看了一眼人群中那个老人的背影。

    “听说了。”

    马贵沉默了很久。

    “等我到了再说。”

    然后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