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你们还想抵赖?

    隆市,中央医院。

    阿坤的实体还停在太平间里,张德发和林国强来了,还有几个茨厂街的邻居。

    他们想见阿坤最后一面,但医院的工作人员拦住他们,说需要警方的手续才能进去。

    “手续?什么手续?”

    张德发的声音发抖。

    “我朋友昨天晚上被送到这里,死了,我们想看看他,还要手续?”

    工作人员是个马人,三十来岁,穿着白大褂,表情冷淡。

    “这是规定,没有警方的手续,不能进。”

    林国强攥紧了拳头,张德发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等,等陈先生的消息。”

    几个人站在太平间的门口,走廊里阴冷阴冷的,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头晕。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丧钟。

    隆市的另一端,中华中学。

    林慧玲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但她的眼睛不在课本上,在窗外。

    “林慧玲。”

    马语老师阿里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

    “在。”

    阿里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上课不要走神,坐下。”

    林慧玲坐下了,她的同桌刘美华,一个华人女生,悄悄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

    刘美华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

    中午,国营电视台的新闻播了。

    隆市的每一个马人聚居区,几乎都有人在看电视。

    茨厂街附近的大马甘榜,电视架在杂货店的柜台上,一群马人青年围着看。

    新闻主播是个马人女人,穿着红色的大马传统服装,头发包在头巾里,表情严肃。

    “昨晚在隆市茨厂街发生的暴力冲突中,一名马人青年遭到华人暴徒袭击,身中数枪,生命垂危,目前还在危险期。”

    “警方表示,已经掌握重要线索,正在追捕凶手,正负呼吁各族保持冷静,不要被极端分子煽动。”

    新闻播完之后,杂货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说话了。

    “华人打了我们的人?!”

    “他们还敢开枪?!”

    “早就说华人不老实,赚了我们的钱,还要打我们的人。”

    “走!去茨厂街!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外走,有人开始打电话叫人。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都起来,我们去把华人的店全砸了!”

    杂货店里顿时炸开了锅,十几个人冲了出去,骑上摩托,轰隆隆地开往茨厂街方向。

    同一时间,隆市的其他马人聚居区,同样的事情在发生着。

    电视台的新闻像是一根火柴,丢进了干柴堆里。

    火,烧起来了。

    茨厂街。

    张德发从医院回来了,没有见到阿坤的实体,他坐在咖啡店门口,盯着街上。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但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时候,茨厂街应该是最热闹的,摊贩们的吆喝声、食客们的说笑声、三轮车的铃铛声,能把整条街吵成一片。

    但今天,安静得吓人。

    店铺几乎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街上只有几个华人青年团的人在巡逻,手里拿着棍子,脸上绷得紧紧的。

    林国强骑摩托回来了,脸色比走的时候更难看。

    “德发叔,外面不对劲,我沿着街口绕了一圈,看到好多马人骑着摩托往这边来,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刀。”

    张德发的手抖了一下。

    “有多少人?”

    “我看到的就有几十个,后面肯定还有。”

    林国强把摩托停在店门口,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铁棍,握在手里。

    “德发叔,你把店门关了吧,今天别开了。”

    张德发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上了锁。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茨厂街像一座孤岛,被海水包围着。

    而海水正在往上涨,很快就要把岛淹没了。

    陈永福的茶室里,电话响个不停。

    李国良接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电话都是坏消息。

    槟城、怡保、新山,各地都传来了消息,马人开始聚集,气氛紧张,可能要出事,大事!

    陈永福坐在桌前,面前的茶壶已经凉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皮底下发青,嘴唇发干,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陈先生,”

    李国良放下电话,走过来。

    “茨厂街那边,张德发说已经看到很多马人在聚集,他们怕出事,问我们要不要报警。”

    陈永福抬起头看着他。

    “报警?报给谁?警察来了,抓谁?”

    李国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永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茨厂街的屋顶,瓦片一片一片的,黑灰色,像鳞片。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我去茨厂街。”

    李国良愣了一下。

    “陈先生,你现在去太危险了......”

    “我不去,谁去?”

    陈永福转过身来,看着李国良。

    “志强在那边压着,但他压不住,他的青年团只有几百个人,几百根棍子,挡不住几千个拿着刀的人。”

    “我要去跟他们说,不要动手,不要出门,等警员来处理。”

    李国良的眼眶红了。

    “陈先生,警员不会来的。”

    陈永福没有说话,他知道李国良说得对,但他不能不去。

    他走了过去。

    茨厂街。

    人群越聚越多。

    不仅仅是茨厂街,整个隆市的华人区都开始有人聚集。

    有的是青年团的巡逻队员,有的是店铺的店主,有的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他们从各自的店铺里、家里、巷子里走出来,站在街边,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

    林志强站在茨厂街的街口,手里的铁管换了一根更长的,一头磨得尖尖的,插在地上,像一根长矛。

    他的身后站着二十多个青年团的年轻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铁棍、木棍、钢管、水管,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枪。

    “志强哥,”

    阿忠跑过来,气喘吁吁。

    “南边来了上百个马人,拿着刀和棍子,往这边来了,北边也有,也有几十个。”

    “两边夹过来,我们被堵在中间了。”

    林志强咬了咬牙。

    “陈先生呢?他来了没有?”

    “在路上,李先生说他马上到。”

    林志强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着身后的人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听好了!不要先动手!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我们是自卫,不是闹事!他们不过来,我们不动!他们过来了,我们挡!挡不住就跑!跑不掉就躲!保命要紧!”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志强哥,他们杀了阿坤,我们还要躲?”

    林志强的嗓子一下子堵住了,他看着那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泪痕,手里攥着一根水管,指关节都发白了。

    “不是躲,是活着,活着才能替阿坤讨公道。”

    林志强把声音压下来。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南边传来了摩托车的引擎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整条街都在震动,卷帘门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第一批马人出现了。

    领头的是昨晚那个胳膊上纹着蛇的马人,他还是穿着黑色t恤,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刀刃泛着冷光。

    他的身后跟了密密麻麻一大群人,少说有两三百个,有拿刀的、有拿棍子的、有拿石头的。

    还有人手里拿着汽油瓶,瓶口塞着布条,布条还没有点着。

    他们在街口停了下来,和华人青年团对峙着。

    两边隔着不到五十米,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落叶。

    “林志强!”

    领头的那个人喊了一嗓子。

    “你们华人居然敢打黑枪,还伤了我们马人,今天要你们的命!”

    林志强握紧了铁管。

    “不是我们打的黑枪!我们手里只有棍子,没有枪!开枪的不是我们!”

    “放屁!”

    那个人挥了挥砍刀。

    “报纸上都写了,是你们华人开枪的!电视台也播了!你们还想抵赖?”

    他身后的马人跟着喊了起来。

    “偿命!偿命!偿命!”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华人的阵营里有人开始往后退。

    林志强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大家不要怕!”

    他回过头。

    “他们没有枪!他们有刀,我们有棍子!谁也不比谁强!”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尾开过来,按着喇叭。

    人群让开一条路,车在人群后面停下来。

    车门开了,陈永福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他走到林志强身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对面黑压压的人群。

    “我是陈永福,华人公会的会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出来的。

    “各位,听我一句劝,昨晚的事,就是个误会。”

    “开枪的不是我们华人,我们手里没有枪,受伤的那位马人兄弟,不是我们打的。”

    “请大家先回去,等警方调查清楚了再说。”

    对面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句。

    “老头,你说了不算!你们华人伤了我们的人,就要拿命来赔!”

    陈永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真不是我们,我们昨晚有一个年轻人死了,他是被枪打死的。他的实体现在还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你们知道是谁开的枪吗?”

    对面没有人回答。

    见此,陈永福舒了口气,大声大喊道。

    “我们都不知道!所以不能乱来,你们打我们,我们打你们,最后死的是谁?死的是我们的孩子,是你们的孩子。”

    “大马是我们的家,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家给烧了。”

    人群里,有人动摇了。

    几个站在后面的马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别听他的!他是骗子!华人都是一伙的!砸!砸了他们的店!打死他们!”

    随着话音落下,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来,砸在陈永福脚边,弹了一下,滚到路边。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像雨点一样飞过来。

    陈永福没有躲,林志强扑过去护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又是刚刚那人喊了一声。

    “打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