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这是能不能活的问题
隆市中央医院,骨科病房。
陈志明躺在病床上,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白色的纱布裹得厚厚的,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但还是没什么精神。
邻床是个本地老人,七十多岁,做痔疮手术住院的。
他的家属每天下午来看他,带很多东西,大包小包的,摆在床头柜上,把陈志明这边的柜子都占了。
陈志明没有说话,把东西挪到自己的床头,腾出地方让他们放。
老人的儿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着像个公务员。
他每次来都会用马语大声说话,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他说什么陈志明大部分听不懂,但有些词能猜到,比如“华人”、“经济”、“政策”这些,出现的频率很高。
昨天晚上,陈志明听到他跟护士聊天,护士问他儿子在哪个部门工作,他说在财政部。
今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看了一眼陈志明的石膏,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陈志明问她什么时候能出院,她说等医生来查房才能定。
陈志明说医生什么时候来,护士说不知道,医生很忙。
陈志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怎么缝也缝不上。
隆市,华人公会的办公室里。
陈永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眼皮底下发青,嘴唇发干,但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停不下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李国良。
“陈先生,茨厂街那边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福记杂货店被砸,几个摊位被泼油漆,还有几起小的。我都知道。”
李国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志强那边已经在压了,但他的青年团里有人快压不住了。”
“昨晚有人提出来,要去买枪。”
陈永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告诉他们,不许买枪,买了枪,就是坐实了‘非法武装’的帽子。”
“到时候不是拉扎克来收拾我们,是军队。”
李国良道。
“我知道,但他们不这么想,他们说棍子挡不住刀,刀挡不住枪,只有枪才能挡住枪。”
“陈先生,他们说对了一半。”
陈永福没有说话。
李国良继续道。
“另一半呢,他们没有说,他们手里的枪从哪里来?从黑市买?买来的枪,能跟军队的枪比吗?”
“几百条枪,几百个没打过仗的年轻人,怎么跟几万军队对抗?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这是能不能活的问题。”
陈永福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国良,你说得都对,但他们要听的不是这个。”
“那他们想听什么?”
陈永福沉默了很久。
“他们想听的是,我们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不是拿着棍子,不是拿着刀,是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隆市的街上,不用怕被人欺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一会后,李国良才声音有些沙哑道
“陈先生,我们还要等多久?”
陈永福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下另一根在亮,光线昏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是黄昏。
他一直在在想一个问题,华人能等到天亮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连他自己都不信,就更没有人信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志强,是我。”
“陈先生,”
林志强的声音很急。
“我正要给您打电话,青年团的人闹起来了,说要去茨厂街跟他们对峙,我跟他们都快吵起来了。”
陈永福叹了口气。
“让他们闹。”
林志强愣了一下。
“陈先生?”
“让他们闹,但不能动手。要闹到全世界都看到,不是华人先动手,是他们先动手的。”
“把记者叫去,把外国人叫去,把那些喜欢看热闹的白人也叫去。”
“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这句话我说了一百遍了,你再说一百遍。”
林志强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
陈永福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窗外是茨厂街的屋顶,瓦片一片一片的,黑灰色,像鳞片。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身后是两百多万华人,推着他往前走。
前面是拉扎克和法兹尔,手里拿着刀,等着他往下跳。
他不能退,不能停,不能倒。
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
隆市的另一边,拉扎克的官邸。
拉扎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
茨厂街、中华中学、华人新村、锡矿场、橡胶园。
每一个位置旁边都标注了数字和缩写,写的是那里的华人人口数量、警力部署、交通路线。
他在做最后的推演。
韩沙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报告,念给拉扎克听。
“茨厂街,昨晚六个人去闹事,被警车赶走了,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被逮捕。”
“中华中学,学生情绪稳定,没有异常。华人新村,征地的告示已经贴了,没有人组织抗议。”
“锡矿场,华人矿工这两天没有罢工,橡胶园,一切正常。”
拉扎克听完,没有说话,而是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像是灰色的幽灵在书房里游荡。
“华人青年团那边呢?”
韩沙翻开报告的下一页。
“林志强在压他们的人,不许动手,陈永福也在压,目前没有异常。”
拉扎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们还在忍,那就再添一把火。”
“明天,再多派几队人去茨厂街,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韩沙犹豫了一下。
“先生,会不会太过了?万一他们真的动手......”
拉扎克摆了摆手。
“动手?他们不敢,陈永福那个老头子,从第一天就在说‘不能先动手’。”
“他说了这么多年,华人就听了这么多年,他们的骨头早就软了,站不起来。”
韩沙没有再说什么,他在拉扎克身边干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
隆市的夜,越来越沉。
茨厂街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店铺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铁皮在夜风里嗡嗡的响着。
街面上没有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地上那些碎玻璃碴子,一闪一闪的,像是还没干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炒粿条的油烟、水沟里的腐臭、橡胶燃烧的焦糊味,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张德发的咖啡店已经关了门,他把卷帘门拉下来,上了锁,又拿一根铁棍别在门框上。
这根铁棍被他削成了趁手的长度,一头磨尖了,藏在柜台底下。
今天他拿了出来,因为心里不踏实。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但就是觉得今晚要出事。
隔壁的林国强还没睡,坐在自家店门口抽烟。
他的水果摊已经收了,三轮车停在门口,车上盖着塑料布,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街口。
街口那盏路灯下,站着两个人影,看不清脸,从身形上看是两个年轻马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双手插兜,在路灯下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阿坤把烟掐灭在脚底下,站起来,走到张德发的店门口,敲了敲卷帘门。
“德发叔,你睡了吗?”
卷帘门响了一声,张德发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闷闷的。
“没睡,你也睡不着?”
阿坤把声音压得很低。
“街口那两个人,你看到了吗?”
张德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卷帘门响了一声,他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街口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在,换了个姿势,但还是站着,像是在等人。
“报警了吗?”
阿坤摇了摇头。
“报了,警察说没收到报案,让我们自己注意安全。”
张德发把门缝关上了。
阿坤站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下,从三轮车底下把那根木棍抽了出来。
木棍握在手里,汗津津的,他的手心全是汗,木棍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想回屋里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茨厂街的另一头。
福记杂货店的陈志明从医院回来了,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打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他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单手拿着一瓶药酒,往肿起来的肩膀上擦,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药酒的气味浓得呛人,老陈咳了两声,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搭在门口的架子上。
“明天我去找韩沙,问问他福记的事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胳膊断了,医药费花了八百多,他们连个说法都没有。”
陈志明抬起头看着父亲。
“你去找他?你去了人家见你吗?上次你去警局报案,人家连笔录都没做就让你走了。你再去一百次也是白去。”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站在那里,手指在衣服上搓来搓去,搓得衣角都皱成了一团。
——
街口那两个人影动了。
他俩开始往茨厂街里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走了几步,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是一把匕首,不长,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
阿坤看到了,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了,手心全是汗,压低声音喊道。
“德发叔,开门,他,他们过来了。”
卷帘门响了一声,张德发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把门缝拉开,侧身让阿坤挤了进去。
两个人缩在黑暗的店铺里,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外看。
那两个人在福记杂货店门口停了下来,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陈志明,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卷帘门。
拿匕首的那个人用刀尖指了指陈志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街道上听得格外清楚。
陈志明站了起来,右手握着那瓶药酒,盯着那两个人。
“你们想干什么?”
拿匕首的人没有回答,往前走了两步,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爸呢?”
陈志明没有回答,把手里的药酒瓶攥紧了,瓶底磕在凳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问你话呢,”
拿匕首的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爸呢?福记老陈,不是挺能说的吗?上次在警局,他不是指着警察的鼻子骂吗?现在怎么缩了?”
老陈这时从店里冲了出来,把陈志明拉到身后,整个人挡在儿子面前。
“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我儿子。”